沈庭兰唇角噙着的笑,在云霓一声声落寞的质问之下,缓慢淡去。
他承认,是他自负倨傲。
是他以为,无论何时回头,云霓都会站在身后,一如从前那般,只要她同他对视一眼,她就会不计前嫌,扑进他的怀抱。
沈庭兰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她舍下。
云霓扯住沈庭兰的衣襟,她逼他低头,把那支簪子,插。回他的墨发。
她把他的好意,悉数奉还,一点不留。
牵马上船前,云霓对他道。
“沈庭兰,你来得太迟了……我已经不想嫁给你了。”
就这么一瞬间,沈庭兰的心脏好似被蜂蛰了一下,麻木绵长的痛感,自细微的伤口涌出,顷刻间浸透四肢百骸,如潮一般将他淹没-
云霓做事干净利落,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丝毫留恋,她还是离开了陇州。
夜里下起瓢泼大雨。
沈庭兰回到沈府的时候,一身绯袍已濡成血似的猩红。
他寒着脸,杀气腾腾,那冷厉的凶相几乎要溢开,吓得送衣送热茶的仆从头都不敢抬,放下手中托盘便两股战战地逃出了听雨楼。
快要入秋,夜雨湿寒,可沈庭兰忍着那一重彻骨的霜意,迈入寝房。
屋内整洁干净。
梳妆台不见了,螺钿衣橱不见了,碧纱橱里也没有那些云霓用的浴桶木盆。
她怕给他添麻烦,将自己的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都没带走,她把玉簪还给了他。
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但她撒谎、食言,她骗了他。
沈庭兰心知肚明,是他先失信于她。
这些苦难,都是因果,皆为报应。
而这份云霓降下的天罚……好疼啊。
夜里,沈庭兰命人送回了那张云霓用过的小榻。
他摩挲着那一支云霓捏过的春兰玉簪,目光沉沉,缓慢昏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庭兰如愿回到徐州,回到那一座被皑皑风雪覆盖的孤山。
半山腰的小院,掌着灯,是云霓在等他。
沈庭兰心生欢喜,撩袍上前。
还未进门,他就先嗅到一味浅淡的酒香,看到宴席上的残羹冷炙,入目还有大片挂在门窗上的红绸喜布。
院子里的枣树悬着几枚婚宴用的红色花胜,寝房的门扉微敞,透出龙凤红烛的煌煌灯火,继而锦葵红底的帐幔摇曳,门槛上还洒满了寓意“早生贵子”
的红枣、莲子……
沈庭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唇失血色,凤眸沉寂,热气儿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抽出,如坠冰窟。
随后,床榻那边,传来了女子婉转娇气的低吟,男子粗。重的呼吸,衣袍摩挲的碎响,以及一句句略带哭腔的“夫君”
。
一团无可抑制的怒火,自沈庭兰的胸臆腾升,将他烧成了阴司地府爬出来的邪祟恶鬼。
沈庭兰眼尾赤红,眸生潋滟,他抿紧了薄唇,抬手一剑劈开床帐。
喜帐碎裂,烛光漏入。
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了床笫间的景象。
沈庭兰看到了床上相拥的两具身子,入目便是白花花的雪肤,如瀑的乌发,嫣红的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