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道:「女居士善于弹琴,可惜这琴弦断了,今日只能听半首曲子。」
我说:「常言道千古最难觅知音,公子既然懂曲中意,等下次我将这瑶琴修好,再给公子弹完这剩余的半首。」
他走到我面前,俯身察看我的瑶琴。随后笑道:「这把琴配不上居士的曲,我家中恰好收藏了一把好琴,等下次来送给居士。」
三日后,他果真带着一把古琴来。
琴长三尺,蟒蛇腹纹,通体漆黑,在琴龙池部位用隶书写有「秋波」二字。
「这是岭兰四大古琴中的秋波?」
他微微点头道:「正是,你喜欢吗?」
我说:「秋波乃是当世名琴,我自然是喜欢的。」
「你若喜欢那就送给你,我答应过要送居士一把好琴。」
我把琴收起来,放在匣子里还给他说:「公子的礼太重,我不能收。」
「岂不闻,良马配英雄,宝剑赠壮士。再名贵的琴终究是死物,它们做出来本就是让人用的,如果藏在匣中生了灰尘,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无功不受禄,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见我再三推脱,他继续道:「权当我暂且寄放在你这。」
我对这把古琴极其喜爱,于是便不再推托。
此后,他隔三岔五就来。
先是听曲,后是论法,再后来是诗词歌赋。
于是,日子稍长我与他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他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坦诚,关于家世却总是避而不谈。
有次我无意中问过他,他笑道:「你看,我们如此这般不是挺好。」
他如同穿堂而过的风,随意而来,随意而去。我只能猜到他或许是京师里卖琴的富家公子。在认识他两个月以后,我还不知道他姓名。
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再问。
我称呼他为公子,他喊我居士。
我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两个人无话不谈,但又对彼此一无所知。他说,又或者是正是因为我们两个彼此一无所知,才能无所不谈。
我笑,或许是。
顺治七年的暮春,我终于在广济寺修满功德。
阿玛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我又拖了几日。
因为那几天他一直没来,秋波琴我没法还他。终于在我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屋前的湖畔。
我和他说,我在广济寺已经修满功德,你以后再来,怕是没法子给你弹曲。
佛门外,董鄂府内的家仆已经备好接我回去的马车。钟楼上的暮鼓敲到第三下,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我让春秀取出来秋波琴还给他。
他说:「我来居士这里听了两个月的曲,这琴就当是抵押我这些天听曲的银子。」
我不依,他不收。
我执意,他不肯。
我说:「敢问公子,家住京城何处。他日我定会登门拜谢。」
他笑道「京城这么小,我们肯定有再见面的时候。」
「会吗?」
「一定会的。」
我抱着秋波琴上了马车,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他一眼,他冲着我挥手。
那个时候,我竟然没有发现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我的心其实早已经被他偷走,而我还未曾得知他的姓名。
三
从广济寺回到家时,我身体已经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