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人马一时间僵持,那边是五大三粗的数十个洋人,这边只有我,还有躲在我身后的姑娘们,我强装淡定,落落大方地与洋人对视,甚至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领头的洋人眼珠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挥挥手叫他的手下先撤了。
「洪夫人,我一定会转告瓦德西将军,您在这里等他。」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而绅士地替我合上了金花班的大门。
姑娘们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只是仍不敢各自散去,小翠儿贴着墙角走,想去门口一探究竟,却被我叫了回来,「不必过去。」
门外必定有洋人守着。
我的「老朋友」瓦德西想必不日也会上门来拜访了。
2
「替我梳妆一番吧。」我对小翠儿说道。
夜色深了,我却难得的好兴致,惊魂未定的小翠儿红着眼睛抖着手,替我挽起了头发。我则在一堆口脂中挑拣。
我年纪渐长,早就比不得院里那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的。
桃红淡粉已经压不住年纪,略施粉黛压不住我满身风尘气,眼中的沧桑是这二十几年的波折赋予我的阅历,最后我的手指在妆匣里转了几圈,握住的,是绛红色的口脂。
夜色深了,烛火照的屋子里不算明亮,镜子里却露出里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不同于少女的羞涩清纯,镜中美人举手投足间均是成熟女人的妩媚勾人,睫毛翘起,眼角眉梢流转的韵味如上好的美酒,其间醇香,是岁月赋予的悠长。
我自然是知道我这张脸是极美的,像是罪过。
「姐姐……」小翠儿怯生生地唤我,「那瓦德西一定会来见姐姐吗?」
我轻轻地摇摇头。
小翠儿眼中的失望从镜中浮现,她尚未开口,我说道:「大概吧。」
「姐姐,」小翠儿声音低低的,「若是那洋人愿意来见姐姐,小翠儿能不能求求姐姐,庇护一下我弟弟。我以后一定好好听姐姐的话,给姐姐挣钱。」
「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看着小姑娘希冀的目光,我也不忍心拒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我能和瓦德西说上话,这也不难。只怕的是瓦德西不肯来见我,这样,金花班都保不住。」
小翠儿脸色白了又白,最终还是木讷地出去了,我在灯下独自照着镜中,镜子里面的人,是我,是北京城的第一名妓赛金花,也是曾经的公使夫人。
我生于江南,却因为家境贫寒,早早地被卖进风尘烟花之地。
十五岁的时候洪大人从岸边路过,却对花船上的我一见钟情。他说那船上的纱帘被风吹起的时候,帘后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船上的姑娘半抱琵琶,乐声悠扬,好似仙子。
于是第二年我就成为了洪大人的第三房妾室。
洪大人做了大清国的公使,要去出使欧洲。洪夫人恪守规矩,不愿意跟随,索性借了她的诰命衣服给我,叫我随洪大人外访去了。
我在欧洲度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时光,作为大清国的公使夫人,我认识了许多欧洲上层人士,包括德意志的皇帝和皇后。
只可惜后来洪大人的差事了了,我随洪大人回国后不久,洪大人因病去世,洪夫人一向看不惯我出身风尘,处处与我为难,我在洪家举步维艰,攒的体己也被旁人骗走,走投无路下,我从洪家离开,先去了上海,辗转再三,孤身一人入了北京城。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数年之后,我也组起了金花班,还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不过两天功夫,金花班的门就被人敲响了,是极为礼貌绅士的三长两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院里的姑娘们没有敢作声的,我索性亲自迎了上去,打开门,正是我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瓦德西。
他一身军装,贵气逼人,不同于那年德国宫宴上谦逊低调的皇帝身边的副官,如今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即使上站在敌方的角度上,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出色。
他的外貌一向是极为出众的,哪怕如今不再年少,举手投足自带一股风流,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差点让我忘了他是北京城里这三日近乎屠城行为的主使。
我一怔,仍是笑得眉目含情的模样,心里却是攥了一攥。
「洪夫人,多年不见。我可有荣幸邀请您小聚几日?」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尚未反应过来,在风尘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本能已经流利地张开了嘴:「得瓦德西先生邀请,是我的荣幸。」
我搭着他的手上了车,一路上只是本能地含着笑容,故作矜持地低下头,假装看不见他炽热的目光,任由他打量。
实则我的心里慌乱极了。
刚刚打开金花班的大门,我看见的不仅有瓦德西,还有不远处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尸首。
我眼尖,看得出来那是同住一条胡同的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