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个穷书生罢了,因着家里穷,生得高高瘦瘦的,往日也不曾往金花班来。因着识些字,往日里常替周围的人家写信,那些三教九流的兄弟虽然看不惯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却也因着他识字又热心,浑叫他一声「先生」。
这人怎么死了。还死在了大街上。
这人家里这么穷,性子又这么温和,怎么会招惹到洋人。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因此丧了性命。
往日只听说洋人滥杀无辜,却未曾见识过,如今真真在眼前出现,才知道那是一条条人命,一个个兄弟,一桩桩冤案,那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疼。
疼得入骨,入心,疼得我连悲恸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喘不上气。
我是开妓院的。
风尘女子做不好其他生意,唯有拾起老本行来在行。
当年我孤身一人奔入偌大的北京城,若没有三教九流的道上兄弟讲义气,我的金花班也不能支撑到今日。
如今,北京城沦陷,洋人作恶不断,兄弟们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该轮到我讲义气了。
3
我心里难过又担忧,打定主意后反而安定下来。只是面上不能显露,只装作一副略带羞涩的模样,任由瓦德西将我带到他的居所。
关上房门,我二人独处一室。
瓦德西替我倒了茶水,「多年不见洪夫人,不知道您过得可好?」
他早已知道,当年那位惊艳四座的中国公使夫人,早已沦落风尘,不及当年风光的十分之一。
我轻笑着摇摇头,隐去诸多详情,只言我自洪大人去世后无依无靠,为正房所不容,孤苦伶仃赶出家门,几经转折到了北京城。我着重描述了自洪大人离世后我为人排挤欺骗的经历,语调轻柔,面上没有过于悲痛,唯有一双睫毛颤啊颤。
他闻言满目怜惜,从古至今,有哪个男子不喜欢女子示弱,洋人也不能免俗罢。
「早知道夫人度日困难,我应该早些来北京,也好帮帮夫人。」他满是感慨,「当年我有幸在宫宴上见过夫人几面,只觉得夫人如明珠般璀璨,一直对夫人念念不忘。」
「说起那时候,瓦德西先生已经是德意志皇帝的副官了,那时我们在宫宴上跳舞的时候,瓦德西先生的舞技尤其的好。」
「洪夫人那时候穿了大清的服饰,还把四个宫廷女仆打扮成了大清的丫鬟模样,当时洪夫人一走出来,当真是惊艳全场……」
我们说笑着,我陪他回忆了在德国的日子,成功让他记起了当年在宫宴上自信又落落大方的我。
德国的一切都是新鲜又陌生的,我很快学会了德语,还在几次宴会中和德国的皇帝皇后成了朋友。那时候我就是宫宴上的主角,每次出现都带着不同的大清的花样,把那群德国人看傻了眼。
我和瓦德西聊得欢畅,瓦德西突然提到了我和洪大人的女儿德官,问她是否还好。
我适当地低下眉眼,「自洪大人去世后,我不得不离开洪家,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瓦德西还未曾说话,我则又苦笑着接上了一句,「瓦德西先生不必再唤我洪夫人了,我如今唤名赛金花,不过是个风尘女子罢了。」
「赛夫人……」他说得情真意切,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若是您有需要的地方,瓦德西愿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哪里敢劳驾瓦德西先生,」我再度低下头去,却没有挣脱,「只是我在北京城里无亲无故的,唯独有一帮姐妹相互扶持帮助,她们于我而言,也如家人一样。只是眼下瓦德西先生的军队在北京城里纪律散漫,实在是叫我们害怕。」
瓦德西闻言皱起眉头,面带歉意,「请赛夫人不要害怕,我会派人保护好你们的,我的军队在北京城里做了不少错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因为我前几日尚未进城,如今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叫你再担惊受怕。」
我俯低身子,贴近他的面庞,趁热打铁道:「我孤身一人入了北京城,能走到今天,全依仗北京城里的朋友们的关照,如今北京城有难,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何况军队贵有纪律,素闻德意志是欧洲礼仪之邦,历来将名誉视为第二生命,如今瓦德西先生放任手下的士兵在北京城里这样随便当街杀人,实则是给德意志抹黑啊。」
瓦德西原本笑着的脸冷淡了下来,这才隐隐露出八国联军统帅的威压,我深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他绝非等闲之辈,温文尔雅不过是他用于伪装自己的外皮,实际上的他,杀伐果决,冷漠理智,他来见我,可并非真的只是来会老朋友的。
我知道他垂涎我许久,但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怕也看中了我在北京城的影响力。虽说我不过一个小小妓子,但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派势力,我都能搭上话,洋人虽不可能在北京城久驻,北京城的老少爷们一波一波地反扑也让洋人极为吃力头疼,这时候,自然需要一个足够玲珑的人出来协调,使各方都满意。
「赛夫人言之有理,只是我的战士们远道而来,吃不饱,穿不暖,也是迫于无奈之举。」瓦德西提出了他的条件,「或许他们方式激进了些,我会责令他们改正的。」
「瓦德西先生的将士远道而来,确实需要些补给,」我笑意盈盈,不管心中如何不甘,不曾显露分毫,「北京城里的百姓当然愿意为瓦德西先生提供吃食,只是这几日瓦德西先生的手下拿取吃食的行为太过激,倒吓得我们不敢出门了。」
我故意让他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是勾人的玫瑰花香,「大清向来不吝于吃食等一概死物,只是心疼无辜百姓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