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将士们的吃穿问题能解决,我明天就下令,不许士兵们私自外出扰民。」瓦德西笑了,伸手抚上我的肩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轻笑着,没有推开瓦德西,这桩买卖算是做成了。
正事谈完了,就该谈谈私事了。
我本是做这一行出身,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触了瓦德西的霉头。
房间里一时间都是玫瑰花香的味道,房间里的两个人沉醉却又清醒。
4
瓦德西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说话还算作数。
过了一两日,北京城已经基本安定下来了,少了四处杀烧的洋人,也有几个胆大的人敢出来看看了。
我自回了金花班,叫跑腿的小乞儿赶紧去请我的义兄卢玉舫过来。
我二人相识于微末,泛泛几句却觉得极为投缘,索性就拜了把子,以他为兄,以我为弟,故而北京城里不少兄弟愿意唤我一声「赛二爷」。
他是北京城里有名的巨商,若是有他牵头,请商会的粮商出粮,那洋人的吃食就好解决了。
卢玉舫进来的时候极为低调,一进门便满是关切地问道:「二弟,你这几日可还好,我听闻那瓦德西见你了?!」
「大哥你放心,我一切都好。」我站起来见礼,「今日请大哥冒险来一趟,是有事相求。」我请他坐下,「做弟弟的不敢瞒大哥,我前几日,去同瓦德西讲条件了。」
「如今洋人在北京城里肆意妄为,对无辜之人大开杀戒,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瓦德西说,他愿意下令禁止士兵私自外出杀人抢劫,但是我们得帮他解决士兵的吃食问题。
洋人远道而来,吃食急需补给,偏生北京城里的粮商对洋人都避之不及,洋人们找不到粮食,就挨家挨户地抢劫。卢大哥你在北京城里颇有声望,召集些粮商,筹出些粮食来,也好保全北京城无辜百姓的性命啊。」
「你要我给洋人做走狗,对洋人谄媚,这不是让我自毁了名声,让人戳我脊梁骨吗?!」卢玉舫摆摆手,并不答应,「此事实在是把我大清的面子踩进泥了,把我汉人的气节生生折断,恕为兄不能答应。「
「大哥,」我温声劝道,「北京城是北京人的北京城,不应该是洋人的北京城。如今洋人在北京城里横行霸道,连皇上的龙椅也敢上去坐一坐,北京城的百姓反而被吓得不敢出门,日日提心吊胆。」
「如今大清无力抵抗洋人的火炮已是事实,若是继续放任洋人在北京城里这么横行霸道,滥杀无辜,我只怕再发展下去,事情发展到屠城的地步,那才是无可挽回啊。」
「……我不及卢大哥有气节,我只想好好活着,连带着北京城里的老百姓好好活着。」
「更何况……老佛爷带着皇上西逃的时候,大清的面子就已经没了。」
我掩面痛哭。
什么气节情怀,都换不回北京城里的一条人命。
这世道太苦,苦得容不下我们性命尊严两全。
我自幼家境贫寒被卖上花船,人生几度大起大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不知道多少回,至今苟活于世,不过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
如今我主动谄媚瓦德西,自然知道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叛国贼,骂我软骨头,我与瓦德西小心周旋了一夜,提心吊胆还要小意温柔,我如何没有半分委屈。
「二弟,」许久的沉默之后卢玉舫终于还是妥协了,「你说的对。」
「如今还是救人要紧。只要瓦德西能约束手下人少杀几个无辜百姓,也算是我卢某人积德了。」他站了起来,长叹一声,「就算我以后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我也认了。」
「这个忙我帮了,回头我就叫李四他们几个联系北京城里的粮商们,粮商这边你不必担心,只是瓦德西那边,」他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你周旋了。」
我擦干眼泪,却如何也笑不出来,点点头,却听见他说:「或许史书上永远不会有我们的名字,」他起身离开,声音自院子里传来,「但是百姓会记得的。」
百姓会记得的。
5
粮食问题解决之后,北京城可算暂时安定了下来,没有洋人肆意妄为当街杀人,也陆陆续续有百姓出门了。
瓦德西仍是时不时邀请我与他同住,我婉拒不得,索性就应了,只做男儿打扮,与他出游往常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昨日他传信回来,说今日邀我去皇家园林的别苑瞧瞧。
昔日美轮美奂的园林,被破坏的不成样子,许多地方空荡荡,还遗留着暴力破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