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姑娘此言虚实结合,既点明了萧大人的胜券在握,又敲打了张康:大势已去,你当初那点投诚的功劳,若不紧紧跟上,隨时可能被归入“动盪”之中。
“第三,”青芜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著一种诱惑的意味,“最后才告诉他,萧大人回京前,需他办妥『最后一件事。此事若成,他便不仅是戴罪立功,更是此番漕运案中,拨乱反正、襄助钦差的『首功之臣。”
她看向赵奉:“张康此人,赌性甚重,当初既能出卖旧主以求生机,此刻给他画一张更光明、更稳妥的『功劳簿,他必然心动。比起单纯的胁迫,给予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更大希望,更能驱使他竭尽全力。”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青芜的目光更加锐利地看向赵奉,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珠落地,“切记,无论张康如何表忠心、套近乎,万不可透露萧大人此刻的情形,尤其是受伤昏迷之事。”
赵奉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他明白,若让张康知道萧珩重伤垂危,此人本就摇摆的心思,恐怕立刻又会权衡,甚至可能反手將他们出卖给杜文谦以换取更大利益。
“你只需告诉张康,”青芜继续道,语气平稳却暗藏机锋,“萧大人需在扬州城最僻静、最不引人注目之处,暂觅一宅院。让他去安排,一应花费,日后自会补偿。”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更具体的细节,然后吩咐:“让他备齐日常用度,尤其是……一些上好的釵环首饰,时新花样的绸缎,女子用的妆奩、香粉。再备些人参、阿胶、当归之类的滋补药材,要最好的。”
赵奉起初有些疑惑,要女子之物作甚?
但他是机敏之人,念头一转,结合“僻静宅院”、“萧大人暂觅宅院”,再听青芜特意强调的这几样东西,心中猛地豁亮——这是要引导张康往“金屋藏娇”上想!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合理”了:萧大人公务之余,欲安置一位“红顏知己”在隱秘之处小住,需要僻静宅院;为討佳人欢心,自然要备首饰绸缎、胭脂水粉;而备下补品药材,既可解释为给女子调养身体,也能暗合萧珩实际的需求,且不引人怀疑。
张康只会以为萧大人是在处理案牘劳形之外的“风流韵事”,而绝不会联想到重伤藏匿、生死一线。
好一个移花接木、暗度陈仓之计!
不仅完美隱藏了真实目的,还利用了常人最易理解和接受的“风流”藉口,大大降低了张康的戒心和探究欲。
赵奉听完这一席话,背脊竟微微沁出一层冷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敬畏。
他方才只想到去寻张康求助,而青芜姑娘,却已在瞬息间,谋划好了如何敲打、震慑、安抚、再利诱,將张康那点剩余价值和人性的弱点算计得清清楚楚,不仅要他提供庇护,更要他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绑死在这条船上,为昏迷中的萧大人扫清眼前的生存障碍,乃至铺平后续道路。
这哪里是內宅女子的心思?
便是许多混跡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有这般精准狠辣又环环相扣的权谋手腕!
她对人心,尤其是张康这种投机者人心的把握,可谓入木三分。
“姑、姑娘高见!下官……下官拜服!”
赵奉深深吸了一口气,將青芜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再次郑重行礼,这一次,姿態比之前更加恭敬心折。
青芜却只是微微摇头,脸色依旧凝重:“此乃情势所迫,不得已的算计罢了。赵司直,切记,萧大人遇刺乃是刚刚发生,敌方眼下或许还在搜寻,应尚不清楚大人具体生死与藏身之处。此刻,正是利用这个空档,寻到张康、控制局面的最佳时机。务必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下官明白!姑娘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与那张康言说,必不会泄露半分真实情况,也会让他將这『差事办得『妥妥帖帖。”赵奉心领神会,知道此刻每一刻都关乎生死存亡。
他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萧珩,朝著青芜和墨隼一点头,身形便如融化的蜡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破门,转眼没入寒风之中。
废宅內,似乎因为这一番精密的谋划,少了几分绝望的彷徨,多了一丝期待。
青芜重新跪坐回萧珩身边,执起他冰凉的手,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棋已落下……接下来,就看天了,还有……你的人。”
她目光落在萧珩毫无血色的脸上,那总是锐利的眼眸紧闭著,难得的脆弱。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冷静的谋划,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守住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局面。
夜色,吞噬了最后的天光,也將所有的阴谋、算计、生存的希望与垂死的挣扎,一併笼罩在这座摇摇欲坠的荒宅之中。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