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定早有布局——那些证据,恐怕早已不在他身上或驛馆,而是通过別的渠道送走了。
还有这扬州官场,树大根深,但也並非铁板一块。
萧珩南下这些时日,明察暗访,威逼利诱,必然已有一些人,或为自保,或为前程,暗中倒向了他这边。
心思急转间,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们需要帮助,需要一个既能隱藏他们,又有能力提供一定庇护的“自己人”。
而这个人,必须在萧珩的掌控之中,且因为把柄或利益,不得不紧紧依附,此刻最怕萧珩出事。
她转向一直沉默守在门口、神色疲惫忧虑的赵奉,声音放得很低:“赵司直,我有一事请教,望你如实相告。”
赵奉闻声看来。
“萧大人此次南下查案,扬州官员中,可有暗中已投效大人、愿戴罪立功或提供助力的?”青芜问得直接。
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逾矩,探听官场秘辛,但此刻生死攸关,容不得迂迴。
赵奉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惊讶、犹豫,但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萧珩,再回想方才青芜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表现,以及她与萧珩之间那难以言明却显然非同一般的关係……终於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姑娘,確有数位。如巡检司右司阶张康、司户王明远、还有江都县丞李浚……皆因漕运案中或有把柄、或想另寻出路,暗中向大人递过消息或投诚。”
青芜认真听著,等他说完,继续追问:“这些人中,哪位……与大人联络最密?或者说,哪位『把柄最重,最是急於戴罪立功、以求保全的?”
赵奉眉头紧锁,认真思索。
忽然,一个人名跳入脑海。
他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道:“若论此点,当属『张康。此人知晓不少內情,其姐夫刘豫是仓场侍郎。张康为求脱罪,交出所有罪证,甚至又不惜利用其阿姊,探听其姐夫动向。此前杜文谦等人慾以『美人与『捐赠构陷大人,便是张康提前密报,大人才得以將计就计,反將一军。此人……可谓將身家性命乃至亲眷情分都押在了大人身上,只求大人功成后能对他网开一面。”
青芜眼睛微微一亮。
就是这种!
越是出卖得彻底、与旧主切割得乾净的人,越是无路可退,只能死死抱住萧珩这棵大树。
萧珩若在,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萧珩若亡,杜文谦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叛徒。
此刻,最怕萧珩出事、也最迫切希望萧珩安然无恙並最终获胜的,恐怕就是这张康了!
她將自己的分析低声说与赵奉:“赵司直,眼下我们藏身於此,绝非长久之计。大人伤势沉重,急需一个安全、隱秘且能安心养伤的地方,还需药物、饮食照料。张康此人,既已將全部赌注押在大人身上,此刻必然比我们更不愿大人出事。寻他相助,或是一线生机。”
赵奉听著青芜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只知这位青芜姑娘厨艺精湛,性子特別,得主子另眼相看,却不想她於这危急关头,竟能有如此縝密的心思,將官场人心与利害关係看得如此透彻!
这份冷静与谋略,哪里像一个寻常內宅女子?
难怪萧大人对她……
他看向青芜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与信服。
想到自己对那张康的住处、日常行踪乃至一些习惯,因之前奉命探查,確实颇为熟悉,便主动请命道:“姑娘所言极是!那张康的住处及常去的几处地方,下官此前曾详细查探过,甚是了解。眼下赤鳶姑娘外出抓药,墨隼需护卫大人与姑娘安危,不宜轻动。不若由下官潜行前往,设法联络张康?下官必小心行事,儘快带回消息。”
青芜看著赵奉眼中燃起的决心与信任,心中一定,点了点头:“有劳赵司直。”
赵奉郑重抱拳,便欲转身。
“赵司直,且慢。”青芜却出声叫住了他,她看向赵奉,眼中闪烁著冷静光芒,那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深沉的筹算。
“去见张康,不能只是求助。此人虽已投靠,但心性摇摆,首鼠两端。你需如此行事——”
她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在这瀰漫著血腥的破屋里,竟有种运筹帷幄的肃杀感。
“第一,见面先问罪。质问他为何近段时日再无消息递上,可是见风使舵,又起了別样心思?要让他惊,让他惧,摸不清萧大人对他近期的『沉默是否已有不满。”
“第二,稍加安抚后,便透出风声:萧大人已有回京復命之打算,漕运一案,脉络基本已清,证据链齐全,不日便可收尾。”
青芜观察著赵奉骤然亮起的眼神,继续道,“你要暗示他,迎宾苑那场大火,非但未能损及核心证物分毫,反让大人看清了更多人的嘴脸。此番回京稟明圣上,扬州官场,只怕要迎来一场彻底的动盪。”
赵奉听得心潮澎湃,又觉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