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柏仁是被常顺又小跑著请回来的。
他方才提著药箱走出这间厢房时,便觉出气氛不对,却也只当是寻常的震惊与无措——未婚而有孕,於任何女子都是惊涛骇浪。
他料想萧大人与这位青芜姑娘或有爭执,或有安抚,或有私语,总要些时辰。
却万没想到,被急急唤回时,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温大夫,”青芜的眼角犹带泪痕,但神情已恢復平静——那是一种几乎有些可怕的、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静,“烦请您……给我开一服墮胎的药。”
温柏仁的手还搭在药箱搭扣上,指节像是被那句话生生冻住,半晌没有动作。
“……姑娘,”他艰涩地开口,“您是说……”
“我知道这药伤身。但您只管开,剂量您比我清楚。我受得住。”
温柏仁看著青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榻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萧珩没有说话,没有表態,甚至没有看温柏仁——他只是看著青芜的背影。
那目光让温柏仁心里咯噔一声。
他是医者,诊过无数脉、见过无数人。
他知道有些话纵然千难万难,也必须由他来说。
“姑娘,”温柏仁放下药箱,正了正衣襟,在青芜对面坐下,“恕某直言——这胎,您不能墮。”
青芜抬起眼帘。
“……为何?”
温柏仁没有绕弯子。
“姑娘可记得,某方才说,您这是滑脉,尚不足两月?”
青芜点头。
“我还有一句话,方才没有说。”
温柏仁的神情凝重起来,“姑娘这脉象,滑脉虽显,根基却虚。尺脉沉涩,胞宫寒气极重——此非一日之寒。若我没有诊错,姑娘素日畏寒,月信不调,经行腹痛,可是?”
青芜的指尖微微蜷紧。
“……是。”
温柏仁又问:“姑娘可曾频繁饮服避子汤?”
青芜沉默片刻。
“……是。”
“那药大寒,”温柏仁眉头紧锁,“本为阻孕而设,多服则伤及女子根本。姑娘本就体寒,又屡服寒药,胞宫如冬日冻土——能怀上这一胎,已是万中无一的侥倖。”
青芜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那件月白襦裙映著她,几乎要融进窗纸透进来的惨白天光里。
可她仍安静地听著,背脊笔直。
温柏仁续道:“除了旧日积寒,姑娘近来可有受大寒、泡冷水、或彻夜置身严寒的经歷?”
青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
被劫持,捆在城郊荒宅的柴房里。
冬日的夜,风从破败的窗欞灌进来,像刀子一样。
她缩在墙角,没有火,没有被褥,只有满地冰冷的乾草和头顶那一片漏著寒星的夜空。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没有来月信。
她以为是惊嚇、奔波、饮食不调。
她甚至暗自鬆了一口气,不用在那种处境下应付那每月如约而至的狼狈与腹痛。
她从未想过,那是身体向她发出的、最后一次温和的警告。
“那夜之后,有一个月……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