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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灶寒柴灯下故人(第1页)

尚仪局的后院是一块巴掌大的荒地。

说是荒地,其实也没荒到哪去——左边堆着半间屋高的柴火,右边是一口水井,井沿结了厚厚一层冰,像一只冻僵的独眼,瞪着灰蒙蒙的天。院墙矮得出奇,站在柴堆上能看见隔壁司衣司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那边肯定烧了好炭。

不像尚仪局,连灶膛里的火都跟人一样——半死不活。

沈惊枝到后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挤过来,被院墙和柴堆切割成几条窄窄的光带,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砖缝里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劈柴的斧子就靠在柴堆旁边,刃口豁了两个缺,木柄上有一圈干裂的毛刺,握上去扎手。沈惊枝看了看那把斧子,又看了看堆得半人高的硬木柴——都是些胳膊粗的老槐木,冻得硬邦邦的,一斧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她没有犹豫。脱掉外袄叠在井沿上,挽起袖子,握住斧柄,将毛刺攥进掌心。

第一斧落下去,柴纹丝不动,震得她整条右臂都麻了。

她调整了角度,找准木纹的走向,第二斧落下去——木头裂了一道缝。第三斧,裂缝扩大。第四斧,柴段"咔"一声裂成两半,滚落在脚边。

沈惊枝弯腰捡起来,码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根。

动作机械、重复,像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钟摆。劈、捡、码,劈、捡、码。呼吸跟着斧子的起落走——举起时吸气,落下时呼气,节奏稳定,和核账册时一模一样。

到第十二根的时候,她的掌心已经被毛刺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鼓在虎口上,亮晶晶的,一握斧柄就破,破了就是一层薄皮下面嫩红的肉,再握就是钻心的疼。

她没有停。

水泡破了就破了,血水混着木屑粘在斧柄上,她擦都不擦,继续劈。

疼是好事。疼能让人清醒。

第十根、第二十根、第三十根——劈好的柴段已经码了齐齐整整一排,像一堵矮墙。沈惊枝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旧伤。右膝的关节在天冷的时候会隐隐发酸,弯伸次数多了就变成一种钝痛,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骨缝里慢慢锯。

她咬着牙,没停。

直到第四十几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像猫。但沈惊枝的耳朵比猫还灵——她立刻分辨出这不是阿圆的脚步。阿圆走路急,落脚重,咚咚咚像敲鼓。这个人的脚步轻而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像丈量过似的。

她握着斧子,没有回头。

"劈柴不戴手套,手会废的。"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尾鱼无声地滑过水面。

沈惊枝的斧子停在半空。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顾长渊。

她缓缓放下斧子,转身。

顾长渊站在后院门口,鸦青鹤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不是昨天小药童抱的那只半人高的大药箱,而是一只小巧的檀木箱,箱面刻着缠枝纹,铜扣擦得锃亮。他看起来像是出诊路过。

但沈惊枝知道他不是。尚仪局的后院没有路,只有墙。从太医院到任何一座宫室,都不需要经过尚仪局的后院。他来这里,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专门来的。

"顾太医。"沈惊枝蹲身行礼,右手握成拳,把虎口上的血水藏进了掌心。

顾长渊的目光扫过她的手,停了一瞬。

"免礼。"他走进后院,在柴堆旁站定,目光落在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段上,又落在她脚边散落的木屑和血点上。

"罚劈柴?"

"是。"

"因为昨天长秋宫的事?"

沈惊枝没有回答。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顾长渊没有追问,而是将药箱放在井沿上,打开铜扣,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小罐和一卷细布条。

"手伸出来。"

沈惊枝没动。

"这不是施恩,"顾长渊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手若废了,就没法核账册。没法核账册,你在这宫里就没了用。没了用的人,死得最快。所以——手伸出来,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欠我。"

这番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冷酷。但沈惊枝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告诉她,他帮她,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她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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