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都睡了。孙铁睡在她左侧,呼吸沉稳,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阿圆不在——阿圆还在尚仪局,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带到。
沈惊枝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将布囊塞进被子里,假装下面还有人。然后她赤脚踩在地上——鞋太硬,走路有声音,不如赤脚稳当。
地面的冷意像刀子一样割着脚底,但她没有停。
她推开左厢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院子里的雪映着月光,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死人用的白布。
第三口井在院子的西北角,离左厢大约二十步。
沈惊枝贴着墙根走,脚步比猫还轻。月光被墙挡住了大半,她走在阴影里,灰扑扑的旧袄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团移动的暗雾。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到了。
第三口井的井沿上,破木桶还在,但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三尺,勉强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沈惊枝蹲在井沿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井壁上长着青苔和冰碴,滑腻腻的,手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但她看到了——北面的井壁上,约莫三尺深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石砖。石砖比旁边的砖宽了一指,像被人特意换过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砖,指尖触到冰冷的砖面,往左一推——石砖纹丝不动。
往右一推——还是不动。
往下按——“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骨头错位的声音。
石砖缩进了井壁里,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洞。暗洞里放着一样东西——不是纸条,不是钥匙,而是一枚铜牌。
沈惊枝将铜牌取出来,对着月光看。
铜牌不大,约莫拇指见方,正面刻着一个字——“验”。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磨损得厉害,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
“太医院·特验司。”
太医院。
特验司。
沈惊枝的手指微微收紧,铜牌的边缘硌进了掌心。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特验司"这个名字。太医院她了解——院使、院判、御医、吏目,四级编制,她背得滚瓜烂熟。但特验司,不在任何一份公开的编制名录里。
这是一个隐藏在太医院内部的秘密衙门。
而掌事姑姑,知道它的存在。
掌事姑姑为什么知道?她和顾长渊是什么关系?她给沈惊枝指这条路,是想让沈惊枝去找顾长渊,还是——
沈惊枝的思绪被一声细微的响动打断了。
身后,有人在走路。
脚步很轻,比猫还轻,如果不是她这双在暗沟里练出来的耳朵,根本听不到。
她没有回头,而是迅速将铜牌塞进袖口夹层,把石砖推回原位,然后站起来,转身——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三步之外。
不是孙铁,不是婆子,不是巡夜的禁军。
鸦青鹤氅,石青直裰,腰间悬着那枚太医院的铜牌。
顾长渊。
他站在月光里,面容被雪光映得发白,温润的眉眼之间没有半丝不合时宜的惊慌,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她。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砖到了。”
他来了。
沈惊枝站在井沿边,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