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走过去,拿了两只碗,盛了粥,递给沈惊枝一只。
沈惊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灰色的稀粥,飘着几粒看不见的米星子,热气倒是有的,熏得人脸发烫。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淡,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涩味,像是碱水渗进了米里。但她的胃已经空了半天,热粥一进去,整个人都暖了一点。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停下来喘气。
孙铁在对面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茶。
"你昨天问我得罪了谁,"沈惊枝忽然开口,"我没回答。现在告诉你——长秋宫。"
孙铁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瞬。
"夹竹桃?"她问。
沈惊枝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也知道?
"浣衣局什么消息都能听到,"孙铁放下碗,语气平淡,"各宫的脏衣服都送到这里来,衣裳里夹着什么纸条、什么信物,洗的时候都能翻出来。长秋宫前天送来一批被褥,里面夹着一张碎纸,上面写着夹竹桃十盆,未附签章。不知道谁撕碎的,但拼起来还能看个大概。"
消息传得比她想的更快。
沈惊枝端着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运转——碎纸是从长秋宫的被褥里翻出来的,说明长秋宫内部有人在销毁证据。昨天在偏殿对账的时候,夹竹桃的批注被顾长渊当众念了出来,在场的人不少,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但长秋宫的人反应这么快,当天就开始撕证据——
裴宴。
一定是裴宴的授意。他在偏殿里说了"补上就是",面上是妥协,实际上是在止损。他知道夹竹桃的事压不住了,所以退而求其次——补签章、加批注,把疏漏变成"手续不齐"的小事。但同时在暗处,他让赵司言把所有跟夹竹桃有关的文书都销毁了。
账册上的批注还在,但长秋宫内部的记录已经成了碎纸。
他在抹痕迹。
"那张碎纸呢?"沈惊枝问。
"烧了。"孙铁说,"浣衣局的规矩,翻到任何夹带的东西都必须上交或者销毁。我没上交,直接烧了。"
"为什么?"
孙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因为烧了比交了安全,"她说,"交上去,婆子会问从哪件衣服里翻出来的,查到是长秋宫的东西,整个浣衣局都要遭殃。烧了,就当没看见。"
她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然后她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放在桌上。
碗底刻着两个字。
沈惊枝看到了。
那两个字很小,刻在粗陶碗底的釉面下面,不用手摸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惊枝的眼睛比手更灵,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字——
"验司。"
验司。
特验司。
沈惊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孙铁。
孙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她把碗翻回去,碗底朝下,扣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别在这儿看。晚上回去再说。"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碗走了。
沈惊枝坐在原地,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孙铁也是特验司的人。
不——不对。也许孙铁不知道碗底刻着字,也许那碗是巧合,也许——不。在这宫里,没有巧合。从掌事姑姑到浣衣局,从第三口井的铜牌到饭堂里的粗碗,一条暗线贯穿始终。顾长渊说掌事姑姑是特验司"最早的一条暗线",那孙铁呢?在浣衣局待了六年,六年——特验司布局的时间,比她想的要长得多。
长到什么时候?长到沈家还没出事的时候?
沈惊枝不敢再想下去。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回了晾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