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和上午一样,叠衣服,无休无止。但沈惊枝的心思已经不在衣服上了——她在想孙铁碗底的那两个字,在想特验司的网到底铺了多大,在想顾长渊说的"第一桩差事是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活着。
在浣衣局活着,就是第一桩差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浣衣局每年进来十个人,能活过三年的不到三个。冻疮、风寒、碱水侵蚀的皮肤病、长期弯腰落下的腰疾——哪一样都能慢慢把人磨死。更不用说那些暗处的危险:克扣的口粮、偷盗的衣物、争抢铺位的打斗,还有——
还有人故意投的毒。
沈惊枝的手忽然停了。
毒。
夹竹桃。
裴贵妃有孕,长秋宫进了一批没有签章的夹竹桃。所有人都以为夹竹桃是冲着龙胎去的——太后的人这么想,裴家的人也这么想。但如果——
如果夹竹桃不是毒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一直混沌的那片区域。
她一直在按常理推断:夹竹桃有毒,贵妃有孕,两者放在一起,就是谋害皇嗣。太后查花,查的就是裴家有没有"自导自演"——一边进毒花,一边装受害者,借此嫁祸他人。
但如果夹竹桃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救人的呢?
沈惊枝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对药理一知半解,但沈家出事之前,她的父亲沈鹤年曾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药理常识——沈鹤年是崇宁朝的翰林学士,博闻强记,涉猎极广,于医书也颇有研究。他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世人之毒,医者之药。夹竹桃叶入药可强心,但极险,非不得已不可用。"
夹竹桃叶入药可强心。
贵妃有孕——妊娠期间,心脏负担加重,若本就心力不足——
沈惊枝的呼吸急促起来。
裴贵妃不是在被害,她是在被救。
长秋宫进的那批夹竹桃,不是用来毒人的,是用来入药的。但夹竹桃是宫中禁药,公开入药等于自曝其短,所以贵妃的人走了暗路——不经签章,偷偷运进来。
而太后查花,查的不是"裴家谋害皇嗣",查的是"裴家违禁用药"。两者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大案,后者只是违规。但对裴家来说,后者比前者更致命。
因为如果裴贵妃的身体已经差到需要用夹竹桃来强心,说明她的龙胎保不住。
龙胎保不住,裴家就没有外戚的筹码。
太后根本不需要动手——她只需要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裴贵妃的身体状况,裴家的政治价值就大打折扣。
这才是太后的真正目的。
不是杀龙胎,是杀裴家的前途。
而她写的那行批注,恰好给了太后一把刀。
沈惊枝闭上了眼。
她以为自己是在给裴家添钉子,实际上她是在给太后递刀。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实际上她是一颗被人推到棋盘上的子——推她的人不是顾长渊,不是掌事姑姑,而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选择了写那行批注。但那行批注,值不值得写?
值。
因为不管夹竹桃是用来害人还是救人,裴家违禁是事实。签章缺失是事实。她按制批注,没有错。她只是没想到,这盘棋的层次比她以为的更深——深到连棋子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层。
她需要更多信息。
而信息,在浣衣局里,藏在脏衣服的夹层里。
沈惊枝睁开眼,继续叠衣服。
动作和之前一样,机械、稳定、毫无破绽。但她的脑子已经从"活着"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收集。
浣衣局是后宫最大的信息中转站。各宫各院的衣物被褥都汇聚在这里,洗刷、晾晒、叠放、送回——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翻出夹带的东西。纸条、信物、暗号,甚至衣服上的污渍和气味,都能透露信息。
孙铁能翻到长秋宫的碎纸,她也能翻到别的东西。
但前提是——她得先活下来,活到能接触到那些信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