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的目光定住了。
批准入库签押栏里,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章。
私章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阳文篆刻,印色鲜亮。但印文刻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号——"令字第七"。
太医院的制度,主事太医每人有一枚编号私章,用于批核药材出入库。"令"字号的私章,只有太医令才有资格使用。
但崇宁十一年在任的太医令,姓陈,号"令字第三"。
"令字第七"——那是前任太医令,孟怀远的编号。
孟怀远,三年前病逝。
沈惊枝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的私章出现在今年的药档签押栏里——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有人伪造了孟怀远的私章,冒用他的名义批核药材入库。
第二种:孟怀远没有死。
沈惊枝更倾向于第一种。太医院的私章制度极严,太医令离任或身故,私章必须上交销毁。但销毁的过程有没有人监督?有没有人截留?有没有人偷偷盖了印再还回去?
她把登记簿往前翻,查"令字第七"的出现记录——
崇宁八年,孟怀远"病逝"之前三个月,"令字第七"最后一次正常使用,批核了一批贡品药材入库。
崇宁八年,孟怀远"病逝"之后一个月,"令字第七"再次出现,批核了一批"御用香料"入库。
崇宁九年,两次,分别批核了"参茸"和"琥珀"。
崇宁十年,三次,批核了"寒水石"、"朱砂"和——"竹沥"。
崇宁十一年,三次,全部批核"竹沥"。
一个死了三年的太医令,他的私章在过去三年里被使用了九次,每次批核的都是贡品级别的珍稀药材,而且近三次全部指向竹沥——夹竹桃毒杀太后的关键引药。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条完整的供应链。有人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利用孟怀远的死人私章,绕过太医院的监管,把需要的药材一批一批地运进宫里。
孟怀远是怎么死的?真的病逝,还是被灭口?
他的私章是怎么流出去的?是死后被偷的,还是有人在他死前就截留了?
沈惊枝把登记簿放回原处,脑中飞速运转。
她需要找到孟怀远的死亡记录和私章销毁记录。这两样东西,应该在太医院的人事档里——但人事档存在后殿药库的密室中,不是文书库能查到的。
她现在就去后殿药库。
沈惊枝把簿册全部归位,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翻动过的痕迹,然后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安静。
她推门出去。
回廊上空无一人,值房的灯还亮着,说话声比刚才小了,药童似乎已经忙完去后殿了。沈惊枝沿着回廊往后殿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习惯了走夜路的文书女吏。
后殿药库的门上挂着一把精铁大锁,比文书库的铁锁粗了三倍。锁面刻着"御药"二字,锁孔里塞着蜡封——这是太医院的规矩,药库的钥匙由值日太医随身携带,蜡封是防止人趁夜偷配钥匙。
蜡封完好。
但这难不倒沈惊枝。
她从袖口夹层里取出白梅帕子,展开,帕子的一角缝着一小片极薄的铜片——这是顾长渊在铜牌之外另备的工具。铜片的形状恰好能插入锁孔,拨动内部的簧片。
她把铜片插进锁孔,手指微微用力——
"咔。"
锁开了。
蜡封没破,锁却开了。
沈惊枝把锁取下,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