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都没有立刻回答。
雪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帘幕。
良久,赵都开口了,声音比风还轻:“裴公子,你问错人了。”
“我问对了。”裴宴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赵都,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十一年前,沈家是替死鬼。十一年后,裴家也是。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子,用完就丢——对吗?”
赵都后退半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爹什么都知道。”他终于说,“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裴宴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咳嗽,又短到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荒凉。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面向府门,背对着赵都和禁军,背对着漫天的飞雪。
“裴宴!”
一个声音从府门内传来。
沈惊枝的心猛地一揪。
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苍老、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她认得那个声音——裴夫人。裴宴的母亲,裴衍的续弦,十年前曾在二楼窗后站着的那个人影。
裴宴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肩膀微微颤抖,但脊背依然挺直。
“阿娘,”他的声音很轻,“别看。”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风雪里。
禁军围上来,刀架在他颈侧,架在他手腕,架在他腰间。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巷口走。
经过沈惊枝藏身的门洞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没有侧头,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偏转半寸目光。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忽然抬起,做了个极快极隐秘的动作。
手腕一翻,什么东西脱手而出,被抛向门洞的方向。
沈惊枝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她接住了。
是那枚铜钥。
鸾形的铜钥,和她在寿安殿藻井上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重,手感更粗糙。铜钥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冰凉刺骨,像握住了一截骨头。
裴宴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禁军的包围,走向赵都,走向宫城的方向。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很快就把他玄色的身影覆盖成白色,像一座行走的雪人。
沈惊枝攥紧铜钥,指节发白。
她想喊。
想冲出去,想拦住他,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她这把钥匙?为什么在十年前关上门?为什么在十年后敲三短一长?为什么明明在局中却还要替她挡刀?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
裴宴走出十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穿过风雪,穿过禁军甲胄的碰撞声,穿过赵都沙哑的呼吸,清晰地传进了沈惊枝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