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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第1页)

祖父母位于肯辛顿的宅邸是父亲后来赚了钱买下的,一栋带着巨大玫瑰园的联排别墅,外墙漆成白色,窗户很多。进门左首的墙上,挂着一张色彩已然褪去的相片,里面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领口磨损的夹克,对着镜头绽开灿烂的笑容。

那是埃琳娜从未谋面的祖父,她只在照片里见过他。

哈维尔常在些不经意的时刻提起他,驾车时、修剪花草时、在厨房忙碌时。他会忽然说道:“你祖父以前也喜欢这么做”,或是“你祖父若在,定会觉得这很好笑”,随即陷入沉默。

祖父名叫伊格纳西奥,哈维尔形容他时用得最多的词是“灿烂”。

“他活得像一团火。”哈维尔曾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哪怕日子过得如同粪便,他也能让你相信明天会有牛排吃。”

在哈维尔的描述中,伊格纳西奥会把最后一块面包送给流浪汉,会为朋友生病的母亲塞去积攒许久的钱。

就是这样一团火,在某一年春天,从老房子的窗口一跃而下,结束了他那段因抑郁而癫狂的一生。

也许,有些人注定是无法被拯救的。

伊格纳西奥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儿子后来写了一本书来纪念他,却意外成为了畅销书作家,后来还改编拍了电影,赚得盆满钵满,娶了一位强大的女人。

那天,埃琳娜站在那张照片前,凝视着那双与父亲别无二致的眼睛,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祖父坠落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是终于获得了自由,还是悔恨直至最后一秒?她盯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试图从中寻觅答案。

照片没有给她答案。但埃琳娜觉得,一个人如果能笑得那么好看,心里一定装满了阳光。

当天埃琳娜从三楼坠落,幸运的是,她被一棵树接住了,这让她只是轻微的脖子扭伤,年迈的祖母玛格蕾抱着她哭了好久,那一刻,埃琳娜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疯狂。

事情回到现在,埃琳娜因为酒精过敏进了医院。

说实话,这不是她想象中自己回到马德里的方式。在她年轻、天真、相信“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的版本里,她从伦敦回来之后应该是这样的:戴墨镜,穿一件谁也没见过的外套,以非常好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耳钉会发光,舌钉会在她笑的时候若隐若现。

实际发生的是:她在派对上失去意识,吐了一地,然后在洗手间爬来爬去,吓的一个无辜的过路女生歇斯底里的尖叫,然后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被抬上了救护车,医生给她注射了肾上腺素,才缓解了窒息风险。

如果你只看照片,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张构图不错的宣传照,俱乐部门口闪烁的蓝光,安德和卡尔拉吓得惨白的脸,还有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的紧迫感,像一部诚意十足的独立电影。

可惜,埃琳娜唯一一次成为主角的代价太大。

她躺在病床上上,听着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心想这就是活着吗?

并非从三楼摔下去时的轻盈,而是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审视着,为了保住一口呼吸而战的热血感。

安德的手攥着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在担心她,他在为她感到害怕,他在想,天哪,埃琳娜怎么会变成这样。

埃琳娜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他真的很适合这种被折磨的快要心碎的,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既脆弱又好看的状态。

别那样看着我,安德。埃琳娜在心里对他说。

难得的,她的耳鸣消失了。

医生照例询问她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埃琳娜精神抖擞,像个刚赢了辩论赛的高中生,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轻快:“我应该没有,但我不确定。就像我从来没有酒精过敏,今天却因为喝酒住了院。说实在的,这也算是新体验了。”

别看她现在还能笑得出来,第二天下午,她还得扶着输液架蹲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额头的血管还在突突直跳。刚才的肠胃痉挛让她在那里蜷缩了十分钟,双腿至今发软。她靠着墙壁挪动,拖鞋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拐过护士站她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深色的长袍和包裹住整个头的头巾让她整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她手中握着一杯水。

埃琳娜想从女人身边的空隙挤过去,继续往病房走,可输液架的底盘撞到了女人的脚踝。

“抱歉。”埃琳娜下意识地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女人抬起头,埃琳娜这下看清女人的眼底全是血丝。女人看了看埃琳娜手背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伸手扶住了埃琳娜,帮她拿着输液架。

“你站不稳。”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口音。

“不用,我没事。”埃琳娜想抽回手,却发现女人的力气比她大,稳稳地托着她,让她不至于晃倒。

女人扶着她慢慢往她的病房走,途中问护士要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谢谢。”埃琳娜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女人微凉的皮肤。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那阵干涩的痒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你家人呢?”女人问。

“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埃琳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女人头巾边缘露出的一缕头发,在灯光下像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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