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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醒了吗?再不起要迟到了。”
安德正梦见埃琳娜和他分手的戏码呢,阿苏塞纳就敲门进来了房间叫醒了他。阿苏塞纳走后,他依然陷在枕头里,还在回味着刚刚让他胸口发紧的梦。
梦里的埃琳娜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就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那个身影还在他的视网膜上印着,像一个被烧灼过的残影,闭眼能看到,睁眼也能看到。
安德坐起来,用手掌搓了一下脸。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去,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吓坏了,看到埃琳娜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以为就要彻底失去她了。他在医院待到很晚,护士说不能陪夜,他才回了家。
二十分钟以后,安德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在学校门口锁自行车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这注定会是漫长的一天,从那个梦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天知道他在来学校的路上有多想掉头,直奔医院,守在她身边。他宁可坐在那间冰冷的病房里,看着她苍白的脸,忍受她唯独对他沉默又生疏的样子,也不愿意在这里。
他走在走廊里,耳边是同学们的闲聊声、笑闹声、关于昨晚派对的复述和夸张,谁喝多了,谁吐了,谁差点在舞池里摔倒,而他满脑子都是埃琳娜。
实在的,安德以前不理解什么叫隔阂,现在他开始回想以前,以前埃琳娜不需要他问,就会自己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她妈妈、关于试镜、关于体脂的烦恼一股脑地倒出来,然后用脑袋撞他的肩膀。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隔阂”这种东西。
现在埃琳娜就像一个谜。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属于“以前的埃琳”了,一些会让他心口发涩的东西,现在,那些回忆反而像在提醒他,她不需要他了。安德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那么爱她,爱到生活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最开始试图为这种疏远找理由,而最开始的假设是最黑暗的——纳诺。那件事那么大,足以压垮任何人,她当然需要时间消化,重新学会怎么在正常的世界里正常地呼吸。他应该包容她,关心她。
他以为那就是她变化的原因,以为他和她之间的隔阂是那件事的副作用,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薄,仿佛潮水退去,沙滩终究会重新露出来。但安德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埃琳娜甚至比以前更直接,更尖利,也只有唯独对他,那种亲密消失了。
唯独对他,她没有耐心了。
他不过是想靠近一点,想确认她还爱他,想找回一点以前的感觉,结果呢?他不是那种喜欢逼迫别人的人,他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别人的感受,但他受不了埃琳娜现在的样子。想起昨晚搂着她的腰,试探着要亲她,那时她的表情,是他以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回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胸口最软的地方。现在想来,那简直愚蠢得可笑。
安德·穆尼奥斯,在感情里从来不是个复杂的人,他想要的很简单:真诚,专注,两个人像并排生长的树,根系缠绕在一起。他讨厌猜疑,他所有的生活轨迹,似乎都围绕着埃琳娜在转动,脑子里全是她,她开心,他的世界就亮了,她现在这个样子,他的世界就灰了一半。
保罗昨晚在派对上说的那些混账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子里。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学校话剧社排了一部话剧。
幕布拉开,埃琳娜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散下来,从头顶到脚踝都被一束月光照着,其实是舞台光。
“嘘!别指着月亮起誓……”埃琳娜开口说台词的声音软得像水,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憧憬。
那束光像一面窗户,框住了她,把她从整个舞台上单独切了出来。仿佛一层薄薄的蜜糖,透过去能看到她皮肤下面流动着的年轻、灼热的血液。
那时的安德想起埃琳娜在操场边大喊,给胡兹曼的足球比赛加油,声音大得连球场另一头都能听到。他当时觉得她吵,甚至有点丢人,心想她应该安静一点,现在他意识到,那个声音跟舞台上的这个声音是同一个来源。
白色的裙摆在她的脚踝处转了一圈,像一朵花在开放,她的侧脸在追光里被切割成明暗两半。
台上的埃琳娜正念着誓言,眼神清澈得像阿尔卑斯山的雪水。
台下的安德,感觉自己像被那雪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又烫又冷,心脏失控地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旁边的同学在低头看手机,后排有人在打哈欠,就好像整个剧场里只有他一个人被这束光眷顾了,被从舞台上传过来的像火星一样溅到他身上的热量灼烧着。
在此之前,埃琳娜·蒙特西诺斯对他来说,仅仅只是“埃琳”,他们是邻居,是玩伴,是会为了抢最后一个冰淇淋而互相威胁要把对方推下沙发的损友。
但在那一天,安德的世界被重新校准了。
他坐在台下,浑身都在烧,而周围的人都在好好地坐着,像是没事一样。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穿着汗湿的皱巴巴的运动服,看着舞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两边擦过,而眼睛却只能看着她。在离她几十步远的地方,被她的样子拆得浑身发烫,整个头从脖子到发际线都热得像被人泼了一桶热汤,就像一株被浇了开水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在冒烟。
当时的他甚至开始担心,如果她看过来,会发现他脸红得像个大番茄,那该有多丢人。
一瞬间,和埃琳娜的相处画面,原本在他的记忆里一直是各自独立的存在。但在那一刻,它们忽然连成了一串,每一个画面都是她,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