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署名
雨下了一整夜。
林薇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下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木鱼。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那封信。信纸还在,折痕处有些潮,但字迹清晰。她把信又看了一遍——三行字,钢笔写的,笔锋凌厉,不像女人的字,但落款是“刘敏”。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刘敏是谁?”
“刘敏,《中学生之友》编辑部编辑,1979年入职,负责中学语文版面。1982年时三十四岁,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教于省实验中学。在教育出版界有一定人脉。”
“她为什么看中了原主的手稿?”
“原主的手稿约一千二百字,论述了语文教学应兼顾知识传授和能力培养。观点在当时有一定新意,但论述较为粗糙。刘敏可能看中的不是文章本身,而是作者身份——一位乡镇代课女教师的投稿,具有话题性。”
林薇想了想,觉得晨曦的分析有道理。乡镇代课教师投稿省级刊物被录用,这件事本身就能引发关注。刘敏是一个聪明的编辑,她知道什么样的内容能吸引读者。
她从床上爬起来,找到原主留下的钢笔和墨水。笔尖有点歪,她用指甲掰正了,蘸满墨水,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回复。
“刘敏老师:感谢录用。署名请用‘青溪镇中心小学林薇’。文章无需修改。盼样刊。林薇1982。9。12”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简洁,不卑不亢,不废话。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昨天从邮电所要来的信封里。邮票她还没有,需要去邮电所买。八分钱一张的普通邮票,她口袋里有零钱。
出门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灶房门口,赵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林薇把一个信封放在灶台上,里面装着一块钱。
“赵婶,这个月的伙食费。”
赵桂兰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拆开,看见里面有一块钱,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不满。
“一块钱?你一个月吃我的喝我的,一块钱够什么?”
“我晚上基本不在家吃,早饭就是一碗粥,一块钱够了。”林薇的语气不软不硬,“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交一块五。多的我没有。”
赵桂兰张了张嘴,但这次她没有发火。不是因为不想发火,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养女最近变得不太好惹。昨天那番关于“周镇长不敢开除你”的话,她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不懂什么文件精神,但她懂人。林薇说话的那个样子,不像是虚张声势。
“行,”赵桂兰把钱塞进口袋,“一块就一块。但说好了,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少掺和。”
“没问题。”
林薇出了门,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云层被晨光染成了淡粉色,像一块旧棉布上褪色的花纹。
她用一块钱换来了一个月的清净。值。
——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批学生已经到了。
张志远坐在第一排,正在低头抄什么。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抄课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第二段,工工整整地抄在自制的本子上,字迹比昨天写的作文要规整得多。
“志远,你每天几点到校?”
张志远抬起头:“五点半。”
“五点半?天还没亮。”
“俺从家里走到学校要四十分钟。俺爹说早点来,赶在太阳出来之前走路不热。”
林薇没有告诉他现在已经不热了。秋天了,五点半的田野上露水很重,走四十分钟,裤腿和鞋子都会湿透。但她没有说“辛苦了”这种话——这个孩子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机会。
“你抄课文的时候,试着想一想,鲁迅为什么用这个词不用那个词。下次上课我提问你。”
张志远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抄。
上午第一节是她的课,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第二课时。她本来计划讲三味书屋的部分,但在准备教案的时候,晨曦给了她一个建议——“可以把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作为对比,引导学生思考‘自由’和‘规训’的关系。”
这是一个偏学术的角度,对乡镇初一学生来说可能太难了。她想了想,把“自由”和“规训”换成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和“大人让你去的地方”——和昨天第一节课的思路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