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加印
林薇站在顾志刚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张淑珍那封信,上面写着“省城新华书店的《语文学习指南》第二批加印了三千册”。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千册,加上第一批的五千册,总共八千册。一个乡镇代课老师写的教辅,在出版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加印了——在1983年的省城,这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确实是一件可以在镇政府的年终总结里写上一笔的事。
顾志刚站在煤油灯旁边,看见她看完了信,才开口说话。“林老师,俺姐还说了,第二批加印的封面上加了你的名字,字比第一批大了一号。她说书店里的人说‘这样读者好找’。”
林薇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志刚,你姐在省城纺织厂干了十几年,怎么认识那么多省教育厅的人?”
顾志刚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俺姐的丈夫,在省纺织工业厅上班。不是当官的,是个办事员,但他办公桌对面坐的那个人,他老婆是省教育厅档案室的老刘。”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俺姐是从她丈夫那里听到这些事的。她不说,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不自在。”
林薇看着他。这个站在煤油灯旁边的年轻男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他没有替她姐姐辩解,也没有替她掩饰,他就是说了实话。她在心中明白了——张淑珍的信息渠道不是她自己那条窄窄的交友圈,是她丈夫的工作环境让她接触到了更多。那个人坐在省纺织工业厅的办公室里,对面那个人恰好是省教育厅档案室老刘的丈夫——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线,从省教育厅档案室连到省纺织工业厅的一张办公桌上,再从那张办公桌连到张淑珍的家门口。信息就是这样传过来的。
“志刚,替我谢谢你姐。也谢谢你姐夫。”
顾志刚摇了摇头。“不用谢。俺姐说了,你帮俺的,比她打听的那些事值钱多了。”
林薇走出顾家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村口的土路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踩着月亮跟着她。她没有回头,放慢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放慢了,像一面会呼吸的镜子。
“林老师,等一下。”顾志刚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个,是俺姐让我给你的。她说等你回来再看。”他把信封塞到林薇手里,转身快步走回了村子里,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慢慢收回的绳子。
林薇没有当场拆开。她把信封收进口袋里,继续走回林家院子。推门进屋的时候,赵桂兰还没睡,坐在灶房里择豆角。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
赵桂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那个书,镇上有人买了。”
林薇停住脚步。“镇上?”
“供销社进的。前两天我看见了,摆在柜台最上面那层,旁边放着一本《怎样养鸡》,你那本比那本厚。”赵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李姐说卖得不错,进了二十本,剩了五六本。”
林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桂兰端起那盆豆角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豆角上。她把豆角洗了一遍,沥干水,放进盆里,然后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之后,灶房里安静下来。她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来说:“林薇,你那本书,能给我一本吗?”
“明天给你。”
赵桂兰没有再说话,端着盆进了里屋。林薇站在灶房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走进柴房。
柴房里的摆设和她离开时差不多——煤油灯、桌子、椅子、床,墙上糊的旧报纸边角又翘起来了一些,屋顶漏雨的位置新添了两处水渍。她把包裹放在床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顾志刚给的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两页,字迹工整,是张淑珍的笔迹。
“林老师,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该不该说。但现在你回来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丈夫在省纺织工业厅工作,就是坐办公室的科员,没什么权力。但他经常听到一些消息。去年秋天,他下班回来说:‘纺织厅的人今天在说一个叫王德胜的人,这个人从省教育厅来了两次,像是要走关系。’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志刚说你教他读书,我回青溪镇看你的时候,才把这件事和你联系起来。再后来,我托我丈夫问了一下王德胜是谁,他查到了一个名字——王德胜,省教育厅人事处,跟安县那边有联系。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帮你打听的。林老师,这些事我本来可以早点告诉你,但我不想让你分心。你在进修班学的东西,比我打听的那些消息重要得多。现在你学完了,回来了,我觉得你可以知道了。”
林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信息渠道比张淑珍粗,但她的网比张淑珍的网大。两条网叠在一起,才能兜住那些不肯沉下去的东西。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拉开抽屉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档杆——那些材料已经多到把整个抽屉填满。
第二天早上,林薇把样书送到赵桂兰手里的时候,赵桂兰正在灶房门口剥蒜。她接过书,翻到封面看了一眼“林薇编著”四个字,然后合上了,像在确认它的重量。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种以前从没摸过的东西,然后把它放进了围裙口袋里,没有再拿出来。
林薇转身走出灶房的时候,听见赵桂兰在身后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走之前,给你爹妈上炷香。”她没有回头,“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上午,林薇去了学校。金立群在她进办公室的时候正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那些孩子在跑。他没有转身,就那样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那个书,省里教育报有人写了个书评。”
林薇站在门口。“书评?写了什么?”
“写的是‘一本乡镇老师写的教辅,填补了教辅市场的空白’。作者署名是‘省教育厅教研室’。可能是陈老师写的,也可能是他托人写的。”金立群转过身来,“你那本书不止是加印了三千册,它在省里有了一个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