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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第1页）

第三十五章播种

七月的青溪镇，热得像一口被盖住盖子的锅。

早晨六点太阳已经升高了，把石板路晒得发白。林薇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新买的白纸本——不是备课本，是书稿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作文课：从说到写”。她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作文，不是把脑子的东西搬到纸上，是把心里的东西翻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操场，孩子们还没来。远处的田里有人在割早稻，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刷刷的，像一把巨大的梳子。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新稻的香气，吹得旗杆上的国旗鼓起来，噗噗作响。林薇站在教室门口，在那本白纸本的封面上又写了一行小字：“献给青溪镇中心小学的孩子们。”

上午的课，是她回来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节课。她走上讲台的时候，看见张志远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那本翻卷了边的《语文学习指南》——他的那本，不是从学校图书室借的，是他自己买的。他看见林薇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把它往桌面上挪了挪，像是在说“你看，我买了”。张海生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一支新钢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像是用过几天了。王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桌角放着一本新作业本，封面上的名字是自己写的，字迹比上学期工整了许多，横是横，竖是竖。

林薇把视线从那些面孔上收回来，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种子。

“今天我们不讲课。我们做一件事。”她在“种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你们每个人想一想，你心里有一颗种子。它可能是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地方。它很小，但你一直记着它。把它写下来。不用写多，一句话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纸上写字，有人盯着空白的纸面在想，有人在写又划掉又写。林薇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见张志远写了两个字——“北京。”张海生写的是“俺爹。”王秀兰写的是“语文课。”林薇继续走，走到周小军旁边的时候，他用手挡住了纸面，像是怕被人看见。林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

下课后，林薇把周小军叫到走廊上。“小军，你今天写了什么？”

周小军的头低着，看着自己的鞋尖。“俺没写。”

“为什么？”

“俺想不出来。”

林薇看着他。“你再想想。不用想大事，想小事。比如，昨天晚上你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什么？”

周小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俺梦见俺爸给俺买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很亮。”

林薇看着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鞋头的旧布鞋——那是他父亲穿旧了给他的。“小军，你把这句话写下来。”

“一句话？”

“就一句话。写完了，明天拿给我看。”

周小军走进教室的时候，林薇看见他走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作业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像在刻字，但笔尖一直没有离开纸面。

下午，林薇去了金立群的办公室，把省教育厅那份“补充说明”的复印件放在桌上。“金校长，验收的事，我想提前准备。”

金立群拿起复印件看了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准备？”

“我想在验收之前，把语文组的教学笔记整理成一份材料。不是教案，是课堂实录——每一节课学生说了什么、写了什么、进步了什么。验收的人要看的不只是‘老师教了什么’，是‘学生学到了什么’。”

金立群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做，做不完。”

“让王淑芬老师一起做。她代课的这几个月有课堂记录。数学组的课堂实录也可以单独整理一份，但语文组的我来牵头。”

“好。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林薇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走廊上，夕阳照在脸上，暖得像一块熨好的布。她正准备回办公室，传达室的老头拿着一封信走过来。“林老师，省城的信。”

林薇接过信，拆开。是陈小芳的笔迹：“林老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教辅初稿被省教育出版社看中了，正在审稿。他们说是看了你的书之后，才注意到我的稿子。林老师，谢谢你。另外，省城又有一所学校把你那本《语文学习指南》列为了推荐书目。现在一共四所了。陈小芳。”

林薇看完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她翻开那本白纸本，在第二页上写下了第二行字：“作文不是技巧，是出口。”

傍晚，林薇去了顾家村。顾志刚不在院子里，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顾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复习资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书里抬起头。“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林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的模考成绩虽然不错，但还有提升空间。数学的压轴题你练了多少？”

“练了十几道，每道都做三遍。”

“语文呢？”

“你写的那本书，俺背了附录。”

林薇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志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考上了大学，学费怎么办？”

顾志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俺姐说，她可以先借。等俺毕业了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