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又看见她了。
她在门禁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下面蹲着。尾巴收得整整齐齐,两只前爪并拢再并拢,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人精心摆好的毛绒玩具。但眼神不对——毛绒玩具不会用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个点回来"的目光盯着你。
一只三花猫。胸口雪白,背上黑黄斑驳——黑色斑块的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锈红色,像是被秋天的阳光染过。左耳尖缺了一个小口,像被谁轻轻咬掉了一角。毛不算干净,腹部有点灰扑扑的,但整体看起来精神还行。
不是家里的猫。石榴这会儿应该正趴在阳台那个旧纸箱里——那是她五年来最喜欢的据点,里面的垫子我给她换过三回,她每次都要重新闻半天才肯躺上去。二八应该在鞋柜上面趴着,那个位置可以第一时间看到门口进来的是谁,然后决定要不要叫两声表示欢迎——通常是不叫的,除非我手里提着超市袋子。
但这只三花——我已经连续四天在这个位置看见她了。
第一天我以为只是路过。她蹲在树旁边,我走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舔爪子。那个眼神很淡,像在说:我只是恰好在这里,你不要多想。
第二天她换了姿势。侧躺在树根旁边,肚皮半露,阳光打在那片白色绒毛上,亮得晃眼,像个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睡。猫很擅长这个。
第三天她直接蹲在门禁正中间。我刷了三次卡都推不开门——因为她就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最后我只好侧身从门缝挤进去,回头看她,她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满意。好像她故意设了个局,而她的计划成功了。
今天是第四天。
她已经不需要"恰好在这里"了。她就是在这儿等我的。
看见我走近,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搭,屁股撅得老高,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拱桥。这个姿势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她放下前爪,嘴巴张得圆圆的,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她的舌头很小,带着一点细小的倒刺,在路灯下反着一点点光。
打完哈欠,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我走过来。
步子很稳。不是流浪猫那种警觉的、随时准备跑路的步伐。她走得很从容,好像整条路都是她的,我只是恰好走在这条路上的一个路人甲。
走到脚边,停下。
仰头。
"喵。"
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在打招呼的末尾加了个问号。好像在说: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有点晚?
我蹲下来。她没躲,反而往前蹭了一步,脑袋往我手指上抵。
耳朵凉丝丝的。毛很细软——跟石榴不一样,石榴的狸花毛偏硬,摸上去有那种"我是正经猫"的手感。二八的毛又软又密,毕竟是橘猫,伙食好。但这只三花的毛,介于两者之间,比石榴细一点,比二八薄一点,摸上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再摸一下的触感。
她蹭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我就蹲在那儿,没动。手悬在半空中——想摸,又觉得不太合适。不合适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感太好了,好到我怕一摸下去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