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把我弄醒的。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响声,油锅滋滋的声响,还有水流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从厨房的门缝里钻进来,穿过走廊,穿过半掩的卧室门,落在我还迷迷糊糊的耳朵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我爸在做饭。
二八还卷在我枕头边上。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但他的鼻子抽了两下——他也闻到香味了。石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房间门口,面朝厨房的方向。她没有像二八那样凑过去,但也没有走开。她蹲在那儿看,脑袋微微歪着,像在研究什么。在我印象里,石榴从来没有在早上主动进过我的房间——她一般是等我起来了再去她的窝里找她。今天是第一次。
我换了衣服走出房间。餐桌上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碟煎蛋。煎蛋是溏心的,边上煎得焦焦的,蛋白的边缘有一圈薄薄的脆边——跟我妈做的不一样。我妈煎蛋是全熟的,两面煎到金黄,蛋黄的芯是粉的。我爸的溏心,筷子一戳,蛋黄会慢慢流出来,沿着白色的蛋白铺开,像一小摊金色的酱汁。
"有早读?"我爸问。他背对着我,还在灶台前,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
"早读八点,来得及。"
"那吃吧。"
他端着第二碟煎蛋走过来坐下,两碟煎蛋摆在桌子中间。我夹了一块,蘸了一点酱油——从小养成的习惯,溏心煎蛋配酱油,我爸也是这么吃的。咬下去的时候,蛋液微微溢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咸的、香的、软的那层边缘还有一点焦脆。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中间谁也没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喝粥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没有什么需要聊的,也没有什么需要问的。小时候他出差早,我上学早,在厨房碰到就是各吃各的,偶尔说一句"书包收好了没有"或者"下午几点放学"。后来我住校了,后来我工作了,后来我一个人搬出来住了。但这种"各吃各的"的习惯一直没变。不说话的时候,粥的味道是一样的,酱菜的味道是一样的,煎蛋的味道也是一样的。
吃完饭我去洗手间刷牙。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爸蹲在阳台门口。石榴在他面前一米左右的位置蹲着,两个人在对视。那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一只狸花猫蹲在他对面,中间间隔一个安全的、礼貌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谁也没有动。像两座小雕塑在对峙。
"她在看我。"我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微的困惑——好像不太确定为什么一只猫会这么专心地看他。
"她在判断你是不是好人。"
"判断出来了吗?"
"她还在看,那就是还没结论。"
我爸点了点头。他没有伸手去摸她——他知道猫不能急着摸。他就那么蹲着,跟石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靠近谁,但谁也不先走。
过了大概十几秒,石榴站起来了。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裤腿——然后走回阳台的纸箱里去了。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比去年弯了一些。腰上系着那条蓝色的卡通猫围裙,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先把碗冲一遍,然后挤洗洁精,用海绵仔细擦过每一个碗的边缘和底部,再冲干净,最后用干布擦干,摞好,放回碗架上。步骤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按流程来的。烧菜有流程,洗碗有流程,收拾行李箱也有流程。
"爸,我今天下班带你去附近转转。"
"不用。下午还有会。"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