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发现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站那儿干嘛?”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药筐。
“这里不安全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人跑掉了,会带更多的人回来。这间棚子不能住了。山里的茅草屋也不能住了。你已经被发现了。”
兰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衣物从柜子里取出来叠好放进包袱,看着她把灶台上的草药用油纸包好塞进药筐,看着她把琴箱打开检查,琴箱早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上面的干粮用布包着,塞在旁边,够吃三天。她把布袋的铜板拿出来数了数,重新塞进空隙里。一包草药,用油纸裹着,纸上写着字——止血的,治发烧的,止泻的。琴箱不再是琴的容器,而是变成了她的行囊,是她为自己预设的最后一条退路。这个发现让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握在心口的位置,像握住了什么会疼的东西。
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药筐上,歪着头看她。她没有赶它走。
“好了。”兰把包袱背在身上,一只手提着琴箱,一只手提着药筐。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环顾这间住了很久的屋子——灶台、床铺、桌子、水井,每一样都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走到院子里,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红照得很淡。
“走吧。”
茅草屋里的这些日子,她把重要的东西收在一只琴箱里。不是因为她爱整洁,是因为她随时可以走。琴箱一提,包袱一背,三分钟,她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每一次她以为可以停下了,风就会把她吹走。所以她学会了不扎根。不扎根,就不会被连根拔起。
他从她手里把药筐和琴箱拿过去。她没有推让,把包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湿,很亮,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他问。
兰看着他。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地方能待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又有人来说“这里不安全了”,然后她又要收拾东西,又要走。她已经走了太多次了,多到她觉得“走”才是常态,“停下来”反而是不正常的。
“不知道。”她说。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但你说不安全了,那就走。”她顿了一下,“我随时可以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快要滑落的包袱带子往她肩上推了推。
“这次,”他说,“不用随时准备走。”
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很轻,轻得就像水面微漾,浮萍跟着微微晃了晃。
“为什么?”兰问。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在前面。“因为我说了算。”
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发,旧衣,肩上没有鹰。他走得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跟上来。鹰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她。
也许她不需要扎根,她可以在水里活着。不扎根,也不沉底。就是漂着,被托着,被一片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此刻托住了她的水托着。
兰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