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他在院子里立了个靶子。草编的,圆圆的,用绳子挂在树枝上,风吹过来晃两下,又晃两下。
“试试。”他把苦无递给她。兰接过去,掂了掂,眯起一只眼瞄了瞄,手腕一甩——苦无从靶子旁边飞过去,扎进了后面的篱笆墙,钉在木桩上,嗡嗡地颤。他看了一眼篱笆,没说话。又递给她一支。兰吸了口气,屏住,瞄了更久。出手——这次偏高了,擦着树的枝丫飞上去,惊落了两片叶子,苦无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丢过苦无吗?”
“丢过。”兰理直气壮。
“……丢的是人吧。”
兰瞪他,脸颊鼓起来,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扉间从她手里拿过第三支苦无,没有瞄,随手一掷——正中靶心。草靶被扎得往后一仰,弹回来,晃都不晃。他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兰觉得他在说“看清楚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苦无都捡了回来,然后站定,使劲一甩——苦无脱手的时候她自己也跟着往前踉跄了一步。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苦无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了离靶子足足有三尺远的泥土里,尾端朝天,像一根刚种下去的小苗。
兰低头看了看那根苦无,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不练了。”
他松开她的胳膊,走到靶子前,把那支扎在靶心的苦无拔下来,又走回来。他把苦无重新递给她,红色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手太紧了。苦无不是攥在手心里的,是放在指尖的。”
兰看着他手里那支苦无,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她把苦无放在指尖,像他说的那样,轻轻搭着。举起来瞄了瞄,又放下,调整了一下握法,又举起来。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帮忙,没有指导,就只是站在那里。兰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甩——正中靶心。苦无钉在草靶的正中央,靶心被扎出一个新鲜的洞。兰自己都愣住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他。
“……运气。”她小声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兰看见了。“嗯。”他说,然后把剩下的苦无全部递给她。“再练。”
练到后半程,兰已经累得胳膊发酸,丢出去的苦无偏得越来越离谱。有一支甚至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扎进了门框里。
他走过去拔苦无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院子,落在远处那棵枯死的橡树上。树顶的横枝上停着一只黑鹰。不大,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一双圆溜溜的金褐色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院子的方向。歪着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在看兰练苦无。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框边,手里握着那支苦无,目光落在远处的黑鹰身上。鹰也看着他,一人一鹰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动。兰正蹲在地上捡自己丢飞的苦无,捡了半天发现少了一支,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框边发呆。“你干嘛呢?”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支苦无递给她。“没什么。”兰顺着刚才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那棵枯死的橡树,树上什么都没有。蓝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你刚才在看什么?”扉间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那棵枯死的橡树上收回来,停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下午去抓鱼。”他说。兰愣了一下,苦无从指尖滑下去,又偏了一支。
“那我也去。”
“你在岸上待着。”
“为什么?”
“你会把鱼吓跑。”
兰瞪了他一眼,把苦无从地上拔出来,用力戳进靶子里。“那我去拿盆。”
她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扉间又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橡树。树枝空了,但他知道那只鹰还在附近,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支苦无,收进忍具包里。
---
“真的不用我帮忙?”兰第五次问。
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卷起裤腿下去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角。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鞋子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裙角也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他没有回答。弯着腰,双手探进水里,目光盯着水面,像在等什么东西出现。阳光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亮晶晶的。
兰撇了撇嘴,把脚伸进水里。凉。溪水从脚趾间流过,凉丝丝的,滑滑的,像无数条小小的绸带在皮肤上蹭来蹭去。她打了个激灵,然后把整个脚掌都泡了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她晃了晃脚,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水里的倒影搅散了。
他看了她一眼。“别晃。鱼都吓跑了。”
“哪有鱼?”兰低头看了看,水里除了石头和青苔,什么都没有。“被你吓跑了。”
兰不晃了,但也没把脚收回来。她把脚埋在清凉的水里,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不急不慢赶路的羊。她看了一眼扉间,他还在弯腰抓鱼,姿势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