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抓鱼的样子好像一只鹭鸶。”兰说。
他直起身,手里已经多了一尾鱼。不大,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闪,尾巴在他掌心里甩来甩去。他看了兰一眼。“鹭鸶?”
“嗯,就是那种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嘴巴长长的——”
“我知道鹭鸶是什么。”他打断她,把鱼穿在腰间的草绳上,又重新弯下腰。
兰看着他继续弯腰抓鱼的背影,偷偷笑了。她晃了晃脚,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他卷起的裤腿上。扉间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兰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点笑藏进嘴角,藏进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弧度里。
溪水不停地流,从她的脚背上流过,从他的手指间流过,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流过。兰不晃了。她把脚静静泡在水里,低着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的脸。水流过脚背,凉丝丝的,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你走了以后,”她顿了顿,“这条溪还会在这儿吗?”
他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身,手里没有鱼,只有水珠从指尖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在。”
兰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她放心了什么。她继续晃脚,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两个人的倒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断了的琴弦和那几枚铜板。弦还断着,铜板还在,和他的心跳一起,在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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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火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发暖。鱼已经烤好了,金褐色的鱼皮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滋滋地响。他把其中一条递给她,兰接过去,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气。
“小心。”他说。
兰没应声,对着鱼吹了好几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鱼皮脆得咔嚓响,鱼肉嫩得在嘴里化开,咸鲜味混着一点点野果酱的酸甜,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含混地喊了一声“好吃”,腮帮子鼓鼓的,又撕下一大块,嘴角沾了鱼皮的碎屑,还有野果酱的暗色痕迹,从唇角一直拖到下唇边缘。她浑然不觉,正低头认真地对付鱼腹上那块最嫩的肉。
他看了她一眼,手伸了过去。拇指在她嘴角轻轻一蹭。
两个人都愣住了。兰嘴里还含着鱼肉,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的拇指上沾着酱汁,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风停了,火也不跳了。那一瞬间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去。兰转向左边,他转向右边。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个火堆。谁都没有看谁。
兰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烫得像被火烤过。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凉了凉,又烫了,又凉了凉,还是烫。他背对着她,把拇指在木头上蹭了蹭,蹭掉了那点酱汁。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但兰看见他的耳朵尖了,红得透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蝉叫起来了,风也重新吹起来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除了两个人各自朝向相反的方向,谁都不敢回头。
“鱼凉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兰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也闷闷的。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来吃。”他说。
“你先转。”
他转过身来。兰从膝盖缝里偷瞄了一眼,看见他转过去了,自己也慢慢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还是隔着一个火堆。谁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兰低头吃鱼,吃得比刚才斯文了一百倍,小口小口的,吃完了还用袖子擦一下嘴,擦得干干净净。他也吃完了,把鱼骨放在叶子上,站起来,把两个人吃剩的骨头收到一起,用叶子包好。
“我去扔。”他说。
“嗯。”
夜深了。兰收拾好转身走进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见。”她说。
“嗯。”
兰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没有酱汁,什么都没有。但她用拇指在自己嘴角蹭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外面的月光照在檐廊下。他坐在月光里,把拇指举到眼前看了看。酱汁早就蹭掉了,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垂下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铜板,摸到那根断弦。弦还断着,和昨天一样。他把它们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