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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第1页）

苏棠是在课后找过来的。

林汐正在厨房后院里刷萝卜，周顺说了，今天晚饭用的萝卜要全部洗干净，一根不能漏。她把袖子卷到肘弯，手泡在凉水里，指关节上的冻疮在水里又痒又刺。苏棠站在厨房门口，半个身子在门框外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你在忙？“

林汐抬头。苏棠的绸缎衣摆在厨房门框的灰砖上蹭了一下，她似乎也不太在意了。“不忙。刷萝卜。“

苏棠走进来，在厨房门槛上坐了下来，没有蹲，两条腿并拢斜在一边。她看着林汐手里的萝卜，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林汐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像陌生人之间的尴尬，更像两个在看同一件事的人还没决定谁先开口。

“我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苏棠忽然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诉苦，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背了太多次的话。“让我来书院不是为了读书，是认几个字、会写账本就行。反正以后嫁人了用的也是夫家的脑子。“

她说这话时在笑。和上次在教室里一样，笑完之后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把那个往下的弧度收回去，让它在那儿停了一会儿。

林汐手里的萝卜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逃荒路上那些妇人的脸。那些把仅有的吃的让给孩子、自己饿着的妇人，在说起“以后的路“时也是这种语气，不是对未来的期待，是已经不期待了所以什么都能接受。当然苏棠和她们不一样，苏棠有饭吃、有书读、有绸缎衣服穿。但她说“以后嫁人了用的也是夫家的脑子“时那个语气里的东西，和那些妇人说“以后的路“时是同一件：她们都没有被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呢？“林汐低头继续刷萝卜，“你自己想不想读书？“

苏棠愣了一瞬。然后那个笑容从“背出来的“变成了别的，不那么平整了，唇角有点颤。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

林汐听到了这句话里面所有没说的东西。她在逃荒时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不想活下去“。所有人都默认她应该活下去，但这个“应该“里面不包含对她意愿的尊重。苏棠的处境不同，但那种“别人替你决定了一切，唯独不问你想要什么“的窒息感是一样的。

她把刷好的萝卜放进筐里，拿起另一根。

“那你自己想，不用告诉我。“她说，“但你自己得知道。“

苏棠看着林汐手里的萝卜，萝卜皮被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萝卜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可能不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

小石头来厨房的时候不是来聊天的，他是来搬柴的。

周顺每天的柴要在晚饭前从后院的柴垛搬进厨房里码好。小石头是书院收养的孤儿，以帮书院打杂换取旁听丁字堂的资格。搬柴是他每天固定的活，他搬柴的动作很利落：一把抱起来，用膝盖顶着走，精准地丢进厨房的柴垛里。每一个动作都像舞蹈里的动作，连贯、有力、不多余。

林汐在砧板前切萝卜。她现在用那把缠麻线的小刀已经顺手了，萝卜片薄而均匀。小石头把最后一捆柴丢进柴垛，拍了拍手，走到砧板边看了一眼。

“你切的萝卜比你上周切得好。“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上周那个，厚的时候跟手指头似的。“

林汐头也不抬。“你切一个。“

小石头接过刀。他没用林汐那把缠麻线的，他从刀架上取了周顺的大家伙，那把刀背厚、刀面宽的刀。他单手握着，另一只手按着萝卜，刀落下去的节奏和搬柴的时候一样，快，不犹豫。切出来的萝卜丝和林汐切的片放在一起，一样均匀。但他是用一把对他来说明显太大的刀。

林汐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的手背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搬砖和劈柴的茧。指关节粗大，不是天生的，是干重活干出来的。她认出了那双手。她在逃荒路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手。

“你在外面混过。“她说。

小石头把刀放回砧板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掂量林汐是不是在试探他。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混过。什么都干过。街头卖艺、帮饭摊切菜换一碗面、替人挑水换半个馒头。最后被齐院长捡回来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在往厨房里扫，不是看林汐，是在看厨房里的食物。米缸、挂着的腊肉、灶台上的油罐。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不是在“看“，是在“算“。算哪样东西最容易不被发现、哪样东西吃了不会挨打。

林汐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她自己也是饿过的人。饿过的人看食物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贪婪，是一种本能的计算。饥饿把人对食物的“想要“变成了对食物位置的“记忆“。你不一定吃，但你一定知道能吃的东西都在哪。

“米缸在灶台左边墙根。“她说，声音很低，“上头有木盖，晚上别动，周顺早上会数米。“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那个笑容收了回去，但收回去的原因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被揭穿了，是被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