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院门推开时,门轴在冷风里发出一声涩响。
顾婉贞披着件夹袄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两个冷馒头,往沈秀宁手里塞。
馒头用粗布裹着,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路上吃。”
沈秀宁接过来,指尖碰到母亲的手背——冰的。
她没问顾婉贞在灶间站了多久,只是把馒头往袖口里又塞了塞。
沈大柱肩上搭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木工印揣在怀里,鼓出一个小包。
他看了母女俩一眼,没说话,先迈出了门槛。
县衙街上的石板路蒙着一层薄霜。
沈秀宁咬着冷馒头,面发得紧,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
沈大柱走在她前面半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
县衙的黑漆大门在街尽头出现,门上的铜钉被霜气蒙了一层灰白。
沈秀宁在门前停了一步。
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小时候跟着沈大柱来缴工匠税,她觉得这扇门大得能把人吞进去。现在再看,漆还是照常剥落。
沈大柱没停,跨上石阶,抬手掌心落在偏门上——闷闷的,像敲在一口空缸上。
户房在二进院的西侧。
沈秀宁跟在父亲身后跨进门槛时,屋里只有一个年轻小吏。
他坐在高脚案台后面,笔尖在黄册上刷刷地走,手腕上的青筋跟着笔画一跳一跳。
案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截,烛泪堆在铜盏里,凝成半透明的硬块。
蜡烛快烧到头了,火苗歪向一边,把册页上的影子也拉歪了。
沈秀宁站到案台前,把怀里那叠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契纸。契税凭证。牙人名帖。
三样东西落在案台上,纸边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三声轻响。
小吏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三样东西,又看了一眼沈秀宁。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契纸上。
然后他把契纸从台面上拿起来。
纸页在他手指间翻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他看了两行,眉头一收,把契纸从柜台那头推回来。
纸页擦过木台面,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
“未出阁女子立契,没有先例。”
沈秀宁看着那只手。
手指还按在契纸边沿上,指甲缝里沾着墨渍。
她伸手,按住契纸的另一头,往前推回半寸。
指腹压在纸面上,能摸到纸纹里嵌着的墨粉。
“契税已缴。”
她松开手指,把契税凭证往前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