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从织坊里出来时,怀里抱着三匹布。
布用素色棉布包着,裹了两层。
她抱得紧,像抱孩子。右手托底,左手护着布头,步子踩得很慢。
顾婉贞跟在后面,眼眶红了一圈。
沈秀宁站在院中,手里的账本还没合上。
赵婶走到她面前,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搁。
动作很轻,像搁一件瓷器。
“拆了七次。”
赵婶的声音有点哑。
“织了半个月。”
沈秀宁把账本放到石桌边上。
她伸手去解布包,指腹碰到素色棉布的布结。
布结打得很紧。是赵婶的习惯,凡事都要扎牢。
她解开第一层棉布,露出底下靛蓝色的布面。
光打在上面,不像标布那样泛起粗粝的白芒。
布面是柔的,光渗进去,再漫出来,像水面被风吹皱前的那一刻。
沈秀宁把布从包里抽出来。
布落在她掌心里,分量比标布重。
她的手背蹭过布面。密的,滑的,指尖推过去,摸不到经纬交错的颗粒。
标布摸上去像粗砂纸,经纬之间有细微的缝隙,指甲刮过去能听见沙沙的摩擦声。
这块布没有。
她的手在布面上来回走了两遍,触感像是压在光滑的蛋壳上。
“一寸八十根。”
赵婶在旁边报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标布一寸六十根到头了。这个密了三成。”
她顿了顿。
“太仓棉的纤维长,拉出来的纱细而匀,能上高密度的筘。普通棉纤维短,纺细纱的时候容易断头。一断头,整根经线就废了。”
沈秀宁把布举起来对着光。
正月的阳光不烈,透过布面滤成一层薄薄的暖黄。
经纬线密密地排在一起,看不见缝隙,看不见断头。
她把布放下来,又摸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靛蓝的染料,她搓了搓指尖,染料在指纹里洇开。
“三匹。”
顾婉贞开口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一匹原色,一匹靛蓝,一匹浅灰。”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
“原色的那匹,经线断过三次。靛蓝的断过一次。浅灰的没断。那是最后一匹,赵婶手上熟了。”
沈秀宁把三匹布逐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