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又来了。
这次他没走正门。
沈秀宁正在织坊里看赵婶换经线,听见后门响了三下——两短一长。隔了五息,又敲一遍,还是两短一长。
她把手里那团废纱搁在纺车边上。
后门对着青龙河的支汊,门板被潮气浸得发胀,拉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舅父站在门外,青布直裰上沾着河泥,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成酱色的前臂。
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比舅父矮半头,肩膀却宽了一倍。脸晒得跟旧船板一个色,颧骨上两道晒裂的皮,像干涸的河床泥。手背上有两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骨。不是刀伤,是被船缆反复磨出来的。磨平了,又磨开,结的痂还没掉透,新的缆绳又压上去了。
沈秀宁的目光在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让开门口。
“舅父。”
顾慎之跨进门槛,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纺车声从织坊那边传过来,嗡嗡的,混着青龙河涨潮的水声。
“这是鲁头目。”
他往身后偏了偏下巴。
“漕帮松江分舵的。管三条船,跑临清线。”
鲁头目拱了拱手。
手背上的旧疤在袖口下翻了一下,又缩回去。
“沈老板。”
声音比脸老。嗓子像被河风灌了二十年,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的糙。
沈秀宁把人让进院子。
鲁头目进门,先不看人,看地。目光从院门扫到织坊门口,再扫到库房,最后落在石桌旁边那堆码好的标布上。布匹摞了五层,用油布盖着,只露出底下垫的竹排。
他在看货物堆在哪儿,人怎么走动。
看了三五息,收回目光,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是沈大柱用河滩上捡的青石凿的,坐了两年,凳面被裤子磨出一层暗光。鲁头目坐上去,脊背没靠石桌,两条腿叉开,脚底板踩实了地面。不是做客的坐法,是随时能起身的坐法。
顾慎之自己动手,从灶间拎了壶茶出来,倒了三碗。
“我在苏州跟他喝过两次酒。”
他把茶碗推到鲁头目面前。
“说松江有个沈记,布匹品质稳定,价格公道。”
鲁头目端起碗,没喝。碗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顾管事的话,我信一半。”
他抬起眼,眼白里夹着血丝,是河上风吹出来的。
“另一半得自己看。”
沈秀宁起身,往库房走。
走了三步,回头。
“鲁头目,看布。”
她从库房里抱出一匹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