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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歸來（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章歸來

最後兩年，顧衍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去死。天下已經太平了，北狄的殘部退到了漠北，南方的叛亂也平定了。他把兵權交了，把帥印放在案上，走出帥帳。沒有人攔他。士兵們站在營門口，看著他的白髮在風裡飄，看著他的左袖空蕩蕩的。有人跪下了，有人喊「將軍」，他沒有回頭。周老兵牽著馬跟在他後面，走了很遠，他才開口。

「你回去吧。」

周老兵沒有說話。他牽著馬，繼續走。

「回去。找個女人，成個家。」

周老兵把韁繩遞給他。他接過去，翻身上馬。腿痛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沒有喊出聲。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騎走了。周老兵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轉角。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他沒有哭。他把眼淚吞下去了。

顧衍騎了三天，騎到一片草原上。草很高，風吹過去，像波浪。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他下了馬，把韁繩纏在馬鞍上，拍了拍馬脖子。

「走吧。」

馬沒有走。他推了一下，馬後退了兩步，低下頭吃草。他不再管它。他走進草原。草劃著他的褲腿，草籽沾在他的袖子上。他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壓倒了一片草。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個小坡上。坡頂有一棵枯樹，樹皮剝落了，枝椏光禿禿的。他靠在樹幹上，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陽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我要去找你了。你不要走太遠。」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緊。他靠著樹，閉上眼。他沒有睡。他在等。等北狄的殘部過來。他聽說有一股敵軍在這一帶活動，人數不多，幾百人。他一個人夠了。

他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黃昏，他聽到了馬蹄聲。他睜開眼，遠處有一團黑影，正在往這邊移動。他站起來，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他把劍拔出來，劍刃上有鏽，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沒擦掉。他走下坡，朝那團黑影走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他看到旗幟了，黑色的，繡著狼頭。他停了下來，把劍舉起來。

「顧衍在此！」

對面有人喊了一聲，馬蹄聲亂了。有人認出了他，有人在尖叫。他不等他們反應，衝了過去。

那一天他殺了很久。他的劍很快，那些士兵還沒看清他的臉就已經倒下了。他殺了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他的身上中了箭，一支在左肩，一支在右肋。他沒有拔，繼續殺。又中了一支，在大腿上。他的腿跪了下去，又站了起來。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玉珮還是溫的。

「瑤兒。」

他把玉珮貼回嘴裡，繼續殺。他的身上插滿了箭，像一隻刺蝟。他的手在發抖，劍握不穩。他用左手——那隻沒有手指的左手——按住劍柄，把劍刺進一個敵兵的胸口。那隻手沒有力氣，劍尖只進了半寸。敵兵慘叫一聲，往後倒了。他把劍拔出來，血噴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了。他站在原地，把劍拄在地上，喘氣。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跳。不是心臟，是玉珮。玉珮在跳，一下，一下，很慢。

「瑤兒。」

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舉到眼前。血滴在玉珮上，順著那些紅色的紋路流。他用手指蘸了血，在玉珮上寫字。手指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寫了四個字：「待我歸來。」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倒下了。

他躺在草原上，看著天空。天很藍，沒有一絲雲。風吹過來，草尖掃過他的臉。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閉上了眼。

士兵們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舉著火把，看到他的白髮在火光裡像一團銀色的霧。他的身上插滿了箭，血把草染紅了。他的手還握著那枚玉珮，玉珮是溫的。有人跪了下來，有人哭了。他們把他抬起來，走回營地。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周老兵趕到的時候，天快亮了。他跪在顧衍旁邊，把他的頭髮梳好，把他的衣服整理好。他把那枚玉珮從他手裡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將軍，我替你等她。」

他把玉珮放進懷裡，站起來。他們把他埋在邊關的城牆下，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枚玉珮。周老兵沒有把玉珮放進墳裡，他留著了。他跪在墳前，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把眼淚擦乾，站起來。他看著那座無名的墳，把位置記在骨頭裡。

他轉身走了。他要去等她。他不知道她要多久才會來。也許十年，也許五十年，也許一輩子。他會等。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走回營地。他把盔甲脫了，把劍掛在牆上。他坐在顧衍的帥帳裡，把那枚玉珮放在案上。玉珮是溫的。他把手放在玉珮上，感覺著那個節奏。一下，一下，很慢。

他不知道，在遙遠的南方，一個女嬰剛剛出生。她哭聲很大，接生婆說這娃嗓門大，以後有福氣。她娘把她抱在懷裡，看到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枚玉珮，七尾鳳的，青白色的。她把玉珮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她不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她把玉珮塞回女嬰的衣服裡，把被子蓋好。

女嬰不哭了。她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