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九章繡鳳
阿芷出生那天,她爹正在院裡曬書。天氣好,他把那些發霉的書一本一本攤在太陽底下,用雞毛撣子拍灰。接生婆跑出來喊「生了,是個女娃」,他手裡的書掉在地上,風翻了好幾頁。他蹲下來把書撿起,拍了拍灰,沒有說話。他把書放回架上,走進屋裡,看了一眼阿芷,又看了她娘一眼。她娘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朝他笑了一下。他沒有笑。
她爹是個秀才,考了十幾年,沒考上舉人。家裡的錢都花在趕考上,最後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她娘把嫁妝一件一件地當,當到最後只剩一根銀簪。她娘把銀簪插在頭上,捨不得當。阿芷三歲的時候,她爹又去趕考,走之前說「等我回來給你買糖」。他沒有回來。他死在路上,據說是得了急病,也有人說是餓死的。棺材是同行的人湊錢買的,最薄的那種,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散架了。她娘沒有哭,把銀簪從頭上拔下來,放在她爹胸口,一起埋了。
她娘改嫁的那天,阿芷五歲。她站在門口,看著她娘穿上大紅的嫁衣,戴上鳳冠。嫁衣很新,鳳冠上的珠子在陽光裡閃。她娘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聽姑姑的話。」
阿芷沒有回答。她娘站起來,轉身走了。轎子抬起來,吹吹打打地出了村。阿芷站在門口,一直看到轎子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山路轉角。她沒有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
姑姑家在隔壁鎮上,開一家雜貨鋪。姑父是個屠夫,長得壯,嗓門大。姑姑不喜歡阿芷,嫌她吃得多,嫌她不會幹活。阿芷六歲就開始洗衣服、掃地、燒火。她的手泡在冷水裡,凍得通紅。她用嘴哈氣,哈出來的氣是白的,手指還是紅的。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暖著。
她爹留下的書,姑姑賣給了收破爛的。阿芷偷偷藏了一本,《詩經》。她把書塞在枕頭底下,晚上等姑姑睡了,點一盞油燈偷偷看。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她爹教過她認字,教了兩年,夠用了。她讀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不懂什麼意思。她把那頁折了一個角,合上書,吹滅燈。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她繡花的手藝是跟她娘學的。她娘只教了三個月,她就會了。她繡得比她娘好,針腳細密,圖案活潑。姑姑讓她繡枕套、繡帳簾,拿到鋪子裡賣。她繡的鳳凰最好看,但不是五尾,是六尾。姑姑說鳳凰不能繡六尾,那是帝姬用的,老百姓繡了會殺頭。阿芷沒有問為什麼,她把六尾拆了,重新繡五尾。但她心裡想的還是六尾。她不知道為什麼。
十六歲那年,姑父喝醉了酒,摸進她的房間。她藏在枕頭底下的剪刀,扎進姑父的肩膀。姑父大叫,姑姑跑過來,看到血,尖叫。阿芷翻窗跑了,赤腳踩在石板上,跑到天亮。她跑到碼頭,上了一艘船。船往北開。她不知道要去哪裡。她只知道往北走。
她到了京城。京城很大,人很多,房子很高。她站在城門口,抬頭看城牆。城牆很高,上面站著一排士兵。她一個個看過去,看他們的頭髮。都是黑的。她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裡。玉珮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走進城門。
她在京城住了三年。她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房子很舊,牆壁裂了縫,冬天灌風。她用紙把縫糊住,紙被風吹得鼓起來。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暖著。她靠繡花為生。她繡的都是鳳凰,六尾的。她把繡品拿到街上賣,沒有人買。有人說她繡錯了,鳳凰不能繡六尾。她不改。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不改。她把那些繡品堆在床頭,越堆越高。她每天繡到半夜,針扎破手指,血滴在白絹上,她用嘴吸一下,繼續繡。
她不知道,城牆上有一個守城的士兵,每天都在看她。他站在城門左邊第三個垛口,手裡握著長矛。他不敢看別人,只看她。她從城門經過的時候,他的眼睛就跟著她。她的背很直,走路很快,低著頭,不看任何人。她背著一個筐,筐裡裝滿了繡品。他看不到繡的是什麼,但他知道很漂亮。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她。他忘記了。他只記得要等。等一個背筐的女人過去。她過去了,他低下頭,把眼淚擦在袖子上。他每天等。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她死了。
阿芷死的那年,二十一歲。冬天特別冷,她染了風寒。她沒有錢看大夫,躺在床上一層薄被子,把玉珮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她把那些繡品從床頭抱下來,一件一件地看。鳳凰在燈光裡飛,六尾。她把繡品蓋在身上,一件一件地蓋,蓋到脖子。她把玉珮含在嘴裡,閉上眼。她夢到了她爹。她爹站在一條河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她走過去,喊他,他不應。她把那本書拿過來,翻開,裡面沒有字。她把書還給他,他還是沒有看她。她醒了。她睜開眼,看到房樑上掛著一隻蜘蛛,正在結網。她看了一會兒,網結好了,蜘蛛爬走了。她閉上眼,沒有再睜開。
她死了。房東來收房租,敲門沒人應,把門踹開。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上蓋滿了繡品。他把繡品掀開,看到她手裡握著一枚玉珮。他把玉珮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哭了。他把玉珮放回她手裡,把她手指合上。他去報官,官府來人,把她拉走了。埋在哪裡,沒有人知道。玉珮被她含在嘴裡,帶過了門。
城牆上的士兵不知道她死了。他還在等。他每天站在城門左邊第三個垛口,從早上站到晚上。他等了七天,她沒有出現。他等了半個月,她也沒有出現。他等了一個月,她還是沒有出現。他問守城門的老兵,有沒有見過一個背筐的女人。老兵說沒有。他不再問了。他繼續等。等了一年,兩年,三年。他等到腿腫了,等到背駝了,等到頭髮掉了。他死的那天,靠在城牆上,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含在嘴裡,閉上眼。他沒有夢。黑暗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繡品,繡的是鳳凰,六尾。他不認識她。他走進河裡,水很涼。他走到她面前,把手伸過去。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涼,他的手沒有溫度。
「你是誰?」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把繡品披在他肩上。六尾鳳在黑暗中發光,紅色的,像血。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哭了。他把她的眼淚擦掉,把她抱進懷裡。他的身體沒有溫度,她的身體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
「你在等誰?」她問。
他忘記了。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嘴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兩枚玉珮並排貼著她的心臟。她把他抱緊了。
他閉上眼,沒有再睜開。他死了。她把他的身體放在河邊,把他的頭髮梳好,把他的衣服整理好。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在他的手心裡,把他的手指合上,讓他握著。她站起來,走過河。她沒有回頭。她要去下一世找他。她知道他在。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會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