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谈话谈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严重的后果。现在我应该要说,事实证明了我的预感,这令加拿大人非常失望。尼莫船长在这些船只往来频繁的海洋上,对我们存着戒心,或者他只是想避开那些穿梭于地中海的为数众多的各国船只?我不知道,但是他总是保持在水下,或者离海岸很远的海面行驶。要么鹦鹉螺号浮出水面时只露出舵手的驾驶舱,要么潜入很深的地方,因为在希腊群岛和小亚细亚之间,我们找不到深两千米的海底。
因此,我没有看到斯波拉泽斯群岛[24]中的卡尔帕托斯岛,尼莫船长对我提到这个岛时,一根手指指着地球平面球形图上的一点,引用了维吉尔[25]的诗句:
预言家普罗透斯[26]
栖身在海神波塞冬的海湾卡尔帕托斯
事实上,这是普罗透斯,也就是为海神波塞冬放牧的老牧人古时候住的地方,如今成了斯卡尔潘多岛,在罗德岛和克里特岛之间。透过客厅舷窗,我只看到这个岛的花岗岩基底。
第二天,2月14日,我决定用几小时来研究希腊群岛的鱼。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舱门关得严严实实。在测定鹦鹉螺号的方位时,我注意到潜艇往坎迪岛,也就是原先的克里特岛前进。在我登上亚伯拉罕·林肯号时,这个岛上刚刚爆发了对土耳其暴政的起义。可是,从那时起,起义变得如何,我无从得知。尼莫船长和陆地断了一切联系,也不能告诉我。
所以,晚上和船长单独在客厅时,我丝毫没有提及这件事情。再说,我觉得他沉默寡言,若有所思。接着,他一反常态,下令打开客厅的两道护板窗,从这扇窗走到那扇窗,仔细凝视着海水。出于什么目的我猜不透,至于我,则利用时间研究从我面前游过的鱼。
其中我注意到蝦虎鱼,亚里士多德提到过这种鱼,俗称“海花鳅”,尤其在尼罗河三角洲附近的咸水里能遇到。在它们身边游动着半带磷光的大西洋鲷,一种被埃及人视作神圣的生物,它们一旦出现在尼罗河里,就预示着河水泛滥,要举办宗教仪式来祭祀。我同样记下了三分米长的雪鳞鱼,这是一种硬骨鱼,鳞片透明,青灰色,伴有红斑,大量吞噬海洋植物,这使得它们肉质鲜美,古罗马美食家十分看重。这种鱼的内脏伴以海鳝的鱼白、孔雀脑和红鹳舌食用,就构成一道只应天上有的佳肴,能让维特利乌斯[27]心醉神迷。
另一种海洋生物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回忆起古代的一系列事件。这是印头鱼,附着在鲨鱼的肚子上旅行。按照古人的说法,这种小鱼附着在船的水下部分,能够使行进中的船停下来,而且它们中的一条,在阿克提奥姆海战中拖住了安东尼的船,才使屋大维·奥古斯都取得了胜利。国家的命运竟是系于这条鱼啊!我同样观察到令人称羡的花鱼,属鲈鱼目。对希腊人来说,这是一种神圣的鱼,他们觉得这种鱼可以清除他们常去海域的海怪。它们的名字里有个“花”字,它们身上的颜色确实绚丽多彩,可谓名副其实,红色中就包含着淡一点儿的玫瑰红到闪亮的宝石红这一系列的细微差别,连背鳍上都闪烁着变化不定的光。我的眼睛离不开这些海中的奇迹,这时,意想不到地出现一样东西,让我大吃一惊。
水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腰带上挂着皮带的潜水员。这不是一具漂浮在水里的尸体。这是一个活人,正用有力的手臂划着水,有时消失不见,为了浮到海面呼吸,然后马上又潜下去。
我转身看向船长,声音很激动。
“一个人!一个海难者!”我喊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援他!”
船长没有回答我,走过来靠在舷窗上。
那人靠过来,脸贴在玻璃上,望着我们。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尼莫船长向他做了个手势。潜水者也给他回了一个手势,马上重新浮到水面,不再出现。
“您不必担心,”船长对我说,“这是马塔潘角的尼古拉,绰号勒佩斯[28],他在西克拉德群岛鼎鼎有名。一个有胆魄的潜水者!水就是他的栖居场所,他待在水里比待在陆地上的时间多,不断从一个岛游到另一个岛,一直游到克里特岛。”
“您认识他吗,船长?”
“为什么不呢,阿洛纳克斯先生?”
说完,尼莫船长走向客厅左舷窗旁的柜子。我在柜子旁看到一只箍了铁的箱子,箱盖上有一块铜牌,上面有“鹦鹉螺号”的标记,还有那句“动中之动”的格言。
这时,船长无视我的存在,打开箱子,这是一种保险箱,里面藏着大量金属锭。
这是些金锭。这一大笔珍贵金属,是从哪儿来的呢?船长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金子呢?他要用它们来干吗呢?
我一言不发。我只是看着。尼莫船长把金锭一个一个拿出来,整齐地放在箱子里,全都填满了。我估摸着箱子里装了一吨重的黄金,也就是差不多500万法郎。
箱子紧紧地关上了,船长在箱盖上写了一个地址,用的文字应该属于现代希腊语。
写完后,尼莫船长按了一下电钮,按钮的电线和船员的舱室相通。四个男人出现了,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把箱子推出客厅。然后我听到他们用滑轮把箱子吊到铁梯上的声音。
这时,尼莫船长朝我转过身来。
“您刚刚说什么,阿洛纳克斯先生?”他问我。
“什么都没说,船长。”
“那么,先生,请允许我祝您晚安。”
可以想象,我回到房间时内心有多困惑。我想睡觉,但只是徒劳。我寻找着那位潜水者的出现和这个装满金子的箱子之间的关系。很快,我感觉到船体有一阵晃动,我感到鹦鹉螺号离开下面的水层,回到水面。
然后,我听到平台上的脚步声。我明白有人取出了小艇,把它抛入海里。小艇碰到鹦鹉螺号的艇侧,就鸦雀无声了。
两小时之后,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来回走动声,重新响起。小艇被吊回潜艇上,放回原来的槽里,鹦鹉螺号重新潜入水中。
这样说来,这几百万法郎就转移到目的地。这是在大陆的什么地方呢?谁是尼莫船长的联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