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把跑道围得水泄不通。
“方老师加油!”高二(1)班的学生喊得最大声。
方琴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马尾。她的表情跟上课时一模一样——严肃、专注、不容置疑。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步子不算快,但很稳,交接棒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失误。
MissWang接过棒,跑第二棒。她跑步的姿势很标准,步幅大,频率高,把一个教英语的老师跑出了体育生的架势。学生们在喊“MissWang好快”,她面无表情地跑完了自己的棒次。
周丽是第三棒。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服,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几乎是杀气腾腾的表情。她跑得不算快,但她接棒的时候喊了一声“来”,气势把对面跑道的老师都吓了一跳。
第四棒是车瑾。
学生们叫了他三年“卡车”,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全名。车瑾接过棒的时候,高二年级的观众席爆炸了。他跑得不快——毕竟四十多岁的人了——但他跑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冲线的时候,高二年级组拿了第三名——一共三个组。
但学生们不在乎名次。他们看到车瑾冲线后叉着腰大口喘气的样子,看到方琴面无表情地走回休息区但嘴角微微上扬,看到MissWang和周丽击了一下掌,看到了老师们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原来方老师也会紧张。原来MissWang跑得那么快。原来丽姐喊“来”的时候那么凶。原来卡车也会累。
运动会结束后,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一条的金色丝带。
苏清砚坐在观众席的台阶上,小腿还在隐隐发酸。他把绷带解开,脚踝有点肿,但不严重。萧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空荡荡的操场,谁都没说话。
方琴从他们面前走过,手里提着那个装葡萄糖粉的塑料袋。她看到苏清砚,停了一下。
“脚踝没事?”
“没事,方老师。”
方琴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萧辞,又看了一眼苏清砚,什么都没说,走了。但她走了两步之后,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俩关系倒是不错。”
苏清砚和萧辞同时沉默了。方琴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但苏清砚总觉得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话。方琴没有说后面那句,提着塑料袋走远了。
MissWang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裁判用的记录本。她看到苏清砚和萧辞并排坐着,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说:“今天表现不错,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课。”
“MissWang,你今天跑得好快。”江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腿上的纱布在夕阳下很显眼。
MissWang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很淡,但确实存在:“我大学的时候是院队短跑的。”
江俞张大了嘴,目送MissWang走远。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清砚和萧辞,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
“苏清砚,萧辞。”
“嗯?”
“我今天摔倒的时候,看到沈霁清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苏清砚看着他。
“他好像想过来,但没过来。”江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试探,没有害羞,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他是不是跟你们关系比较好?要不你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苏清砚看着江俞的脸。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他只是在说一件他觉得应该说的事,仅此而已。
“好。”苏清砚说。
江俞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但步子很轻快。
苏清砚和萧辞还坐在观众席上。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亮了起来,把跑道照成昏黄色。
“你发现没有。”萧辞忽然开口。
“什么?”
“沈霁清今天铅球第二,但他是所有选手里唯一一个不穿短裤的。他穿的长裤,铅球投掷的时候长裤会限制动作,但他还是穿了。”
苏清砚知道萧辞在说什么。沈霁清不穿短裤,是因为他的腿上可能有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也许是伤疤,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苏清砚没有追问,因为那不是他的故事,也不是萧辞的。
“走吧,回宿舍。”苏清砚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稳了。
萧辞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往操场出口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并排着,在红色的跑道上慢慢移动。
走到出口的时候,苏清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只有一个身影还在慢慢走着——车瑾,他一个人在跑道上收拾散落的标志桶,弯着腰,一个一个捡起来,摞在一起。
苏清砚看了一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