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起咱们川南的布匹产量,还是差远了。”
贺福田不以为然,他今天难得地没怎么说话,光顾着闷头吃肉,碗里的红烧肉已经摞了尖尖一堆。
王公屿也不恼,笑呵呵地说:
“贺师长说得是,川南的纱布天下闻名,确实不是我们这些卖布头的能比的,我早就听说,南洋牌纱布遍布长江沿岸各个码头。”
“对了,说起码头。”
曹伯权忽然想起什么。
“松江的醉白池也是一绝。那园子是明末清初建的,园主顾大申是个风雅人物,仿的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醉白’之意,在园中凿池引水,种了上百株梅花和几十棵老松。每到冬日,梅花映雪,松涛伴月,文人雅士在池边的醉白堂里吟诗作画,是松江最有风雅情趣的所在。可惜这些年园子已经有些荒了,顾家的后人去了上海,只留了几个老仆守着。”
“等打完了仗。”
张阳举起茶杯。
“曹县长领我们去看看。看看松江的塔,松江的园子,松江的鹤——哪怕鹤已经飞了。”
曹伯权也举起酒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嗯,一言为定。等打完了仗,在下一定尽地主之谊,陪张军长把松江的好山好水都走一遍。只是不知那时,松江还剩下几分旧日模样。”
这顿饭吃得不算太久,因为大家都知道李栓柱需要休息。
但就在这不长的时间里,曹伯权和王公屿讲了许多松江的事——松江的唐经幢,松江的颐园,松江老街上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松江人春天吃刀鱼馄饨、秋天吃大闸蟹的习惯。
他们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世代居住于此的人才有的眷恋,仿佛每说一遍,就是把这些记忆再加固一层,以防它们在炮火中被震碎。
张阳和贺福田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听着。
李栓柱倒是问了不少,他对这些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听到松江城里最老的一家羊肉馆已经开了上百年时,眼睛都亮了一下。
宴席散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松江城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一点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
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泛着幽暗的水光。
张阳和贺福田陪着李栓柱走出县政府大门。夜里空气清凉,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炮火余烬的焦糊味,闻着让人头脑清醒了不少。
李栓柱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行军的疲惫似乎也轻了一些。
“军座!”
李栓柱忽然站住,转身对张阳说。
“恭喜军座。福田给我说林医生有喜了,是真的吗?”
张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今天收到猛哥电报说,已经三个多月了。”
“太好了。”
李栓柱认真地说,脸上带着由衷的欢喜。
“我跟着军座这些年,军座待我像亲兄弟一样。如今军座要当爹了,我心里头是真高兴。等打完仗回去,我要给未来的小少爷当干爹,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办了再说吧。”
张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把他推回曹伯权安排的住处方向。
“快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161师的弟兄们今晚都安顿好了,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