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既是认可李恒的做法,也是在提醒他,保护好自己的软肋,同时继续蛰伏,静观其变。
“小婿明白,多谢岳父提点。”李恒恭敬应道。
翁婿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家常,叶浅浅也适时带着茶点回来。花园中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氛围,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朝局走向的密谈,从未发生。
李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避开耳目,直奔太清宫。
太清宫暖阁内,香气依旧清冽。李寒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独自对弈,黑白子错落于棋盘之上,杀机暗藏。
“姑母!”李瑜甫一进门,甚至来不及行礼,脸上那副惯常的风流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委屈,“您可要为侄儿做主!”
李寒霜拈着一枚黑子,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坐吧。何事如此急躁?”
李瑜哪里坐得住,他像困兽般在暖阁内踱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还能有什么事!太子!校事府!他们欺人太甚!为了抓一个柳机,闯我产业,也不把您的都察院放眼里,真是够胆大的。“
“越权!赤裸裸的越权!”李瑜转向李寒霜,语气激烈,“姑母,校事府算什么东西?也敢越过都察院直接抓人?还闹得满城风雨!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都察院威严何在?依侄儿看,这等不守规矩、肆意妄为的衙门,就该裁撤了干净!”
他这话,半是真情实感的愤怒,半是刻意拱火,试图将姑母也拉到自己这边,共同对抗太子和校事府。
李寒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看向激动不已的侄儿。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怒火,看到其下的算计与恐惧。
“裁撤校事府?”李寒霜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瑜儿,你可知,校事府为何而设?”
李瑜一愣。
李寒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当年,都察院权柄日重,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天下莫不忌惮。你那父皇坐在这龙椅上,看着我这做妹妹的,替他管着这柄最锋利的刀,你说,他心里是全然放心,还是也会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安?”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李瑜:“校事府,就是你父皇亲手打造的另一把刀,另一双眼睛。它直属御前,只听皇命,专司稽查隐秘、督办要案,看似与都察院职能重叠,实则是分权,是制衡,是帝王心术!”
她走近两步,看着李瑜渐渐变了脸色,继续道:“你想裁了它?除非你父皇不再需要制衡都察院,不再需要那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眼睛。你觉得,可能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李瑜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脊背甚至泛起一层寒意。
他光顾着仇恨太子,却险些忘了,校事府背后真正的主子,是龙椅上的父皇!
太子的借题发挥,何尝不是父皇某种默许下的试探?
“可是姑母,他们这次实在太过分了!”李瑜不甘心,声音低了下来,却仍带着愤懑,“他们明知道青琼阁是侄儿的产业,还故意去闹!这分明是冲着侄儿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这是连姑母您的面子也不给了!”
他开始转换策略,强调自己与姑母的一体,强调太子此举也是在挑衅都察院的权威。
李寒霜重新坐回棋盘前,拈起那枚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嗒”声。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校事府行事,向来只求结果,不问过程。西门珏那句‘只对陛下负责’,便是他们最大的倚仗。这次拿柳机,程序上虽有瑕疵,但柳机罪证确凿,他们行动迅捷,在你父皇那里,便是功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瑜,眸中闪过一丝属于长辈的、近乎宠溺的锐光:“不过他们这次,手脚确实不够干净。惊扰市井是小事,但惹到我们瑜儿头上,让你受了委屈,这就不太好了。”
她用了“我们瑜儿”,语气亲昵,瞬间拉近了距离,也让李瑜心中一动。
“姑母……”李瑜期待地看着她。
李寒霜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依旧,却带着一种算计的精明:“你放心。校事府越权是事实,打乱了都察院的部署也是事实。这些,姑母自然会在该说话的时候,替你,也替都察院,好好说道说道。西门珏那个莽夫,以为抱着‘只对陛下负责’的金字招牌就能横行无忌?朝堂之上,讲究的是平衡,是规矩。这次他们得意,下次可就未必了。”
李瑜听懂了。
姑母这是在告诉他,硬碰硬裁撤校事府是痴心妄想,但可以利用此事,在父皇面前,在朝堂之上,给太子和校事府上眼药,削弱其正当性,争取更多空间。
怒火稍息,理智回归。李瑜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侄儿明白了。多谢姑母点拨。只是这口气,侄儿实在难咽。”
“咽不下,就暂且记着。”李寒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瑜儿,你要记住,在这京都,想要赢,光靠蛮力和怒气是不够的。要审时度势,要借力打力。太子这次是急了,也是给你提了个醒。你的那些产业、那些人,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别再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李瑜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侄儿谨记姑母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