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沉默了几息。
赫连雄率先开口:“陛下,科举这件事,北曜是不是也该学着做?”
“怎么说?”墨千机抬眼看他。
“九品中正制用了几百年,世家的力量越来越大,寒门的人才越来越少。”赫连雄说,“公主说的这个例子很有意味——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说抄家就抄家。换在北曜,九品中正制下,一个世家中正官舞弊,最多是被贬官流放,要不了命。”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安静了一瞬。
墨千机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
宇文都尉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拽了回来:“公主信里还提到了孙邈被抄家的罪名——科场舞弊。云阳那边对科举的重视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一个能杀尚书的制度,至少说明云阳的皇权在文官体系里有足够的威慑力。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好消息——如果云阳的文官体系比北曜稳定,那他们在内政上的抗压能力也会更强。”
段都尉接了一句:“公主说云阳的百姓过得安稳,早市热闹,做买卖的人多。这说明云阳内部的民生还没有崩。一个内部稳定的敌国,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赫连雄皱眉:“公主还说云阳的人活得比北曜的人累,精打细算的。这基本和我们派出的暗探得到的情报一致。云阳朝的税赋过重,百姓勉强缴纳。如果哪年收成不好或者赋税加重,民怨可能会上来。这一点倒是可以留意。”
三位都尉没有再补充,各自静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墨千机拿起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妹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头的一个小木匣里。
那个木匣里装着几封往来的书信,都是墨云岫从北曜寄来的,最久的一封已经过了两年。
他扣上匣盖,轻轻按了一下。
“大都尉留下,你们先退下。”
宇文和段应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赫连雄一人。
墨千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北方的天比云阳低,云层压得很厚,远远地叠在一起,像是随时要落雪。
“赫连,你说她知不知道孤在看她信里的这些东西?”
赫连雄沉吟了一瞬:“公主心思单纯,未必想这么多。但公主聪明,信里写的那些事都是陛下亲自问过的——吃的、天气、风土人情。公主答得认真,只是答得实在。”
“是啊。”墨千机的声音很轻,“问什么答什么,从小就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望着窗外。
“她答得这么实在,孤反倒有点……”他没有把话说完。
赫连雄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千机才收回目光,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画的鸟还是那么丑。”
赫连雄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墨千机挥了挥手:“退下吧。”
赫连雄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千机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搁在木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匣盖边缘。
好一会儿,他才把木匣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里头那一叠信纸,又缓缓推了回去。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