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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第3页)

⑦ 董道:坚守正道。豫:犹豫,踟躇。

⑧ 重:重复。昏:暗昧。这句是说必定将终身看不到光明。

[赏析]

这几句借古讽今,描绘了楚国君昏政暗,小人猖獗,忠良被害的黑暗现实。有道是,圣人在上,野无遗贤。诗人列举了四个人的史例,他们可以分为两组,一组是在野的隐士接舆和桑扈,一组是在朝为官的伍子胥与比干,两组之间相互映衬,互为进退,非此即彼。接舆和桑扈皆古之忠贤,不但没有得到重用,相反,因为政治黑暗,害怕小人陷害,他们以剃发、裸行的惊世骇俗之举,表示与黑暗溷浊的官场决裂。如果他们踏入了这样的官场,将会怎样呢?伍子胥与比干就是他们的例子。他们是国家的忠良,然而都成了不正常的人,甚至惨遭杀戮,为什么会这样?不能不令人深思,不能不让人首肯诗人上文所谓的“世溷浊”。诗人的经历跟他们颇为相似。

屈原流放之地,汉代学人局限于江南、沅湘一带。后来到明清时,明黄文焕把屈原的作品的作地分出了“汉北”“江南”,并将“疏”与“放”区别开来。林云铭则将屈原被“疏”分出层次:屈原在怀王时遭谗,结果只是被疏,即《屈原列传》所说的“不复在位”,不复在左徒之位,未尝不在朝;再谏则被迁于汉北,但这次被迁未遭拘禁,可以自由行动(包括陈词谏诉),且几年后被召回;顷襄王朝被放江南,永不召回,且在流放中被“羁身”,不能自由行动。蒋骥则将屈原被“放”分为三个阶段:郢都至陵阳,陵阳至溆浦,溆浦至汨罗。屈原这次流放江南,就是永不召回、由陵阳至溆浦的一次。(彭春艳《考古发现与屈原生年、仕履、流放研究》)

诗人对昏君佞臣的谴责,就从这愤激之语中迸溅而出。然而,古代先贤尚且如此,“我”又何必怨恨当今之人呢?这几句是诗人的自我宽解语。然而,即使在蒙受如此之冤屈,在遭受如此非人的待遇时,在守正道与被抛弃之间,屈原毅然地选择守正道。诗人在这里宣告,自己将一如既往地坚守正道而毫不犹豫,哪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义之所当,千金散尽不后悔。”这种带有伟人孤独感的描述,反映了屈原通过不断提升自己的精神层次来平衡自己。这一段言简意赅,对偶工整,词句作金玉之声,在沉郁顿挫中蕴含着灼热的忧愤之情。

[原辞]

乱曰:鸾鸟凤皇①,日以远兮。燕雀乌鹊②,巢堂坛兮③。露申辛夷④,死林薄兮⑤。腥臊并御⑥,芳不得薄兮⑦。阴阳易位⑧,时不当兮⑨。怀信侘傺⑩,忽乎吾将行兮B11 !

[注释]

① 鸾鸟、凤凰:都是祥瑞之鸟,比喻贤才。这两句是说贤者一天天远离朝廷。

② 燕雀、乌鹊:比喻谄佞小人。

③ 堂:殿堂。坛:祭坛。比喻挤满朝廷。

④ 露申:一做“露甲”,即瑞香花。辛夷:一种香木,即木兰。

⑤ 林薄:草木杂生的地方。

⑥ 腥臊:恶臭之物,比喻谄佞之人。御:进用。

⑦ 芳:芳洁之物,比喻忠直君子。薄:靠近。

⑧ 阴阳易位:比喻楚国混乱颠倒的现实。

⑨ 当:合。

⑩ 怀信:怀抱忠信。侘傺:惆怅失意。

B11 忽:恍惚,茫然。

[赏析]

“乱词”是对全诗的总结,诗人采用托物比兴,以类取喻的形象议论,描绘了一幅以丑为美、是非颠倒、好坏易位、阳暗错置的“溷浊”世像: 鸾鸟凤凰,一天天远去啊,燕雀和乌鹊在厅堂及庭院里公然做窝。露申、辛夷在草木丛生的地方干枯死去啊。腥的臭的都能得到君王的取用,芳香的花草却不得靠前。阴阳颠倒,我生不逢时啊。我满怀着忠信而怅然伫立,迷茫的我竟忘了尚在流放途中。

鸾鸟凤凰是楚文学中以鸟喻人的最高境界。诗人用鸾鸟、凤凰、香草来象征正直、高洁、贤人,以燕雀、乌鹊来比喻庸人,以腥臊比喻奸邪之人和秽政。首四句,批评昏君无识人之明,君之所谓忠臣不忠,所谓贤臣不贤。忠贤之臣要么因奸佞陷害获罪而减损,要么为全身避罪而主动离开,一天天地远去;朝廷充满了庸臣、奸佞,这样的国家怎能不危如累卵?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是诗人自况之语,写贤臣处“溷浊”之世的悲惨处境。古人认为,凡是散发出幽香的花草都会被丛生的杂草味道所混淆,杂草丛生会造成香草香木的死亡,露申辛夷死在远方长满荆棘的丛草中,无人知晓。好比长满稗草的水田,禾苗就日益枯萎;恶草不除,青菜不生。在丑人国里,视美女为丑;在小偷的群中,不偷的那一个有罪;在一个充满昏庸的朝廷,反而斥明智的贤臣为昏庸,英才俊杰必无立足之地。风气所致,个人无能为力,不因个人的才德出众而获得好运。屈原独抱忠洁,更加烛照斯世之“溷浊”。充分抒发了诗人内心对楚国内忧外患的种种深切思虑,高度概括了诗人坚守情操,以及绝不向“阴阳易位”的黑暗现实屈服的坚定信念。

屈原在写《离骚》《九章》的时候,对自己的处境是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的。这种认识就是贤才被弃,小人当道,庸人满朝,自己必将落入孤独者、零余者的境地,一句话:“阴阳易位,时不当兮。”这里的“阴阳易位”讲的是人才问题,阴阳易位就是忠邪易位。“阴阳易位”的最主要原因是君王糊涂,分不清好坏。“时不当兮”是说自己生不逢时,没有赶上尧舜式的明主在位之时,这是这首诗中诗人最清醒的认识。

“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王逸云:“言己怀忠信,不合于众,故怅然伫立,忽忘居止,将遂远行,之他方也。”(《楚辞章句》)远行何方?诗人未明言,戛然而止。然诗人之失意侘傺,窘困烦乱之情可知。面对这样的政治局面,屈原痛心无助,失意彷徨,既然这个社会不能容纳贤才俊杰,他只好离开这里远走他乡了:我虽然怀着满腔的忠诚,但只有失意惆怅,只好飘忽地远行他乡。从开始的“迷不知吾所如”(困惑到极点,不知道人生的路在何方),到“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逐渐清醒,看透世俗),再到“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满怀失意,远走他乡),屈原的精神完成了一次升华。

[小结]

《涉江》是屈原晚年的作品,属于楚襄王时期。应是从卾渚放逐到溆浦,临行前所作。全篇抒发了自己的高洁之身不为混沌之世所容,而欲远行他乡前的感怀,所以这次流放,对屈原来说是被动的,却最终化为屈原的主动行为。

这首诗一个最突出的特点是诗中有一大段记行文字。姜亮夫先生《屈原赋校注》说:“此章言自陵阳渡江而入洞庭,过枉陼、辰阳入溆浦而上焉,盖纪其行也。发轫为济江,故题曰《涉江》也,……文义皆极明白,路径尤为明晰。”这段文字描绘了沅水流域的景物,成为我国最早的一首卓越的纪行诗歌,对后世同类诗歌的创作发生了影响。诗中景物描写和情感抒发的有机结合,达到了十分完美的程度。在诗歌的第二段,通过行程、景物、季节、气候的描写和诗人心灵思想的抒发,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位饱经沧桑、孤立无助、登上鄂渚回顾走过的道路的老年诗人的形象,又仿佛看到了一叶扁舟在急流漩涡中艰难前进,舟中逐臣的心绪正与这小船的遭遇一样,有着抒发不完的千丝万缕的感情。而诗歌第三段进入溆浦之后的深山老林的描写,衬托出了诗人寂寞、悲愤的心情,也令读者不禁扼腕叹绝。本篇比喻象征手法的运用也十分纯熟。诗歌一开始,诗人便采用了象征手法,用好奇服、带长铗、冠切云、被明月、佩宝璐来表现自己的志行,以驾青虬、骖白螭、游瑶圃、食玉英来象征自己高远的志向。最后一段,又以鸾鸟、凤凰、香草来象征正直、高洁;以燕雀、乌鹊、腥臊来比喻邪恶势力,充分抒发了诗人内心对当前社会的深切感受。

屈原诗歌之所以能够打动后人,是由于他伟岸、孤独、卓著、坚强人格形象。屈原对自己追求的崇高理想和坚持的洁白操守,是有坚定的信念和清明的认识的。在诗歌的第一段,屈原塑造了自我的伟岸形象,表现出不与世俗同污的自珍、自爱的态度。在第二段,屈原坚信自己的崇高理想、伟大抱负、宏伟目标,特别是自已禀持的人格操守可与日月齐光,垂照万古;这是短暂生命对无限永恒的诗意阐述。在第三段,屈原表示能够忍受孤独、贫穷和恶劣环境的折磨,表现出天神一般的坚韧不拔、卓越非凡的毅力,他不愿自污,宁愿抱着自己的忠贤被世遗弃:即使被万人抛弃,也要像飞蛾扑火一样投向自己的理想和节操。他最令人感动的是对祖国过分的忠诚,尽管他明知伍子胥和比干的惨烈下场,他仍抑制不住地拥抱祖国,这在《涉江》的结尾表达得极其充分。

这首诗的结构极其出色。不论是叙述自己的生平遭遇,还是感叹自己生活的处境,在叙述完了之后,都要表达自己的态度,或者叙述在前,表态在后;或者议论在前,表态在后。明黄文焕《楚辞听直》评云:“‘不衰’‘不颐’‘比寿’‘齐光’,入手处说得豪气冲霄。‘哀南夷之莫吾知’,‘乘鄂渚而反顾’,不能不顾矣;‘哀吾生之无乐’‘重昏终身’,不能不衰矣。结局处说得丧气入地。‘愁苦终穷’,‘重昏终身’,两“终”字萧飒之况,无可复鼓。又两曰‘固将’,依然气不肯遽降。作此不甘不认之口角,文情深。”

屈原强烈的个性,就是通过这样的语言节奏表达出来。第一段讲自己的服饰打扮用了“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来表达自己的人生态度,说明整个社会没有一个人是“我”的知音,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我只好离开这个地方。表面上是君王放逐了“我”,客观上是“我”放飞了“我”自己的精神、“我”的思想和“我”的灵魂,使“我”能够有机会寻找更广阔的自由空间,所以放逐在客观上是提升了“我”的层次。第一段在写自己驾青虬、骖白螭、登昆仑、食玉英、寿比天地天地、光同日月之后说:“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以此来补充交代自己驾龙远游的原因。第二小节讲行程,讲完之后说:“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本来这两句没有也是可以的,但如果没有,那就不是屈原。同样,第三小节描写了那种荒僻悠远、深山老林的流放环境后说:“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第四小节从广阔的社会空间讲到漫长的历史长河,所有的忠臣贤士与世不容乃至遭殃,最后表态说:“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诗人正是运用这些诗句把前文流放形成的痛苦一下子全部消除,从而表达了一种为了理想和愿望而九死不悔的执着精神。这首诗的主题词就在于四五小节最后的两句抒情,两个“固将”是诗人对自己前半生的一个总结,也是对后半生的一种宣言,表达了一种对苦难的一种平和的理解,这种平和的背后蕴含的是诗人对理想追求的执着精神,对操守保持的坚定态度。不难看出,诗人在叙事议论之后总有抒情,结构既完整又紧凑,把握得恰到好处。可见,《涉江》有着完美结构形式和独特的结构特点。

屈原的诗歌之所以特别能打动后人,还由于他对自我个性的无限张扬。除了诗中屈原可以自有上天,驾驭神灵之外,我们不妨把诸葛亮的《出师表》与本诗作一比较。屈原与诸葛亮都面对庸主,但是两人的态度大相径庭。在六百二十一个字的《出师表》中,诸葛亮十三次提及“先帝”,六次讲到“陛下”,九次提到自己。相形之下,在“先帝”“陛下”面前,诸葛亮是自我抑制的,是谦卑的,低姿态的。当然,诸葛亮当时有他自己的苦衷,也可以看到作为一个政治家的诸葛亮的视野和作为诗人的屈原的视野是不同的。屈原在《涉江》中八次提到“余”,八次提到“吾”,表达了强烈的自我意识、孤独意识和自我的精神保持。他不想作任何形式的让步,不想以任何形式委屈自己,表现了他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个性品格特点。诸葛亮为了自己事业和政治理想的实现甘愿受各种委屈,不难看出屈原和诸葛亮在个性方面恰恰相反,一个是无限的放开,一个是无限的收缩。虽然《涉江》和《出师表》都屡次讲到自己,但其目的和主旨是完全不相同的。

这首诗语言艺术极具特点,很多楚辞学者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宋代朱熹读《涉江》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说:“《涉江》‘余’‘吾’并称,详其文义,‘余’平而‘吾’倨。”也就是说,凡是讲到“余”的时候语气平缓,以叙述为主;凡是讲到“吾”的时候语气高昂、愤慨,表现自己强烈的个性色彩,从而塑造了一个孤独伟岸的形象。除了第一人称的使用外,这首诗否定副词运用的频率很高,如“不”“莫”等。这些否定副词也表达了诗人强烈的个性特征和执着的人生态度。当我们面临困境、面对困难的时候,一般用三种句式来表示自己的态度,即肯定语气,否定语气或反诘语气。肯定语气缺少力度,反诘语气虽然强烈但过于外露,而否定语气既表现了作者绵亘执着的人生态度,又很适合诗歌的强烈的跳跃性和鲜明的节奏感。如“年既老而不衰”“吾方高驰而不顾”“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其中的“不”就成功地塑造了“我”鲜明的孤独而伟岸的形象。所以我们说《涉江》的语言及形式的独特与完美,在屈原的作品中是很有代表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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