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良久,他方才启齿。
“知晓了。”
……
衡州城南,寧国军营垒。
何敬洙的穹庐。
此日午前,何敬洙领罢昼食,端著粗木碗逕往自家营帐走去。
他未与火头军的兵卒寒暄。亦未与道途中撞见的同袍搭腔。
营帐设於营垒犄角,一片百年老樟树荫蔽之下。
帐外支著一处简陋的泥炉,乃是他亲手垒砌,三块青石架著一口破损铁釜。
浑家將他自衡阳携出的几件粗鄙物什尽数规置於泥炉侧畔。
一只陶瓮,一只木槲,外加两双孩童的破旧麻鞋。
何敬洙步至帐前之际,他的浑家正蹲踞於泥炉旁濯洗菘菜。
菘菜乃是新配发的。
寧国军于衡州辟设了辅军家眷营,姚彦章旧部的家眷自巴陵隨军南徙,悉数安置於城南此片营盘。
依月度配发米粟、菜蔬、木炭。
衡州地界的冬菜应季鲜嫩,较之衡阳受困时的乾瘪菜叶强出不知凡几。
浑家抬起头颅,覷见他归来,面庞上绽出一抹笑意。
“当家的,今日军厨发了荤腥?”
何敬洙闷哼一声,他將木碗中遗存的半片肥腻豚肉拨入小陶碗內。
“留与小四的。”
小四乃其幼子,年方四岁。
浑家接过小陶碗,將那抹笑意復又敛去。
“当家的自家用罢,小四今日已分得辅军的肉羹了。”
何敬洙怔住。
“辅军竟还配发肉羹?”
“每旬赐给一回。”
浑家將陶碗硬塞回他掌中。
“前日营中的营指挥使引人来家眷营录籍造册,將小四小七皆登入名录,凡在册的稚童皆依人头配给肉羹。”
何敬洙缄口不言。
他將那片肥腻豚肉重又塞入口中咀嚼。
浑家蹲下身继续濯洗菘菜,一面洗一面絮絮叨叨。
“刘节帅治下的日子,较之往昔安稳得多。”
何敬洙咀嚼著那块肥肉,双目死死盯视著泥炉下的死灰。
“营里的妇人们凑於一处亦皆言道,马大王当政时,戍卒的浑家最为惧怕何事?”
“最怕自家汉子在外头领不到衣赐军俸。”
“军俸拖欠上三月,家中便唯有发卖儿女度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