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洙將那块肥肉吞咽入腹。
豚肉乃是上好的膏脂,咽下喉咙却觉著异常滯涩。
他端著空木碗步入营帐。
帐內天光昏暗。
他未曾掌灯,將木碗置於矮榻侧畔,逕自颓然落座。
浑家仍在帐外絮絮不休。
言说新配发的冬衣乃是新的。
言说泥炉上那口铁釜乃是前日辅军配给的,较之自家那口残釜好用甚多。
言说小七欲往城中市肆看贩售飴糖的摊肆。
何敬洙安坐於矮榻之上,未置一词。
他听闻这些言语,胸臆间堵塞得几欲崩裂。
浑家所言皆为实情。
生计確实比马帅在位时安泰。
家眷营的妇孺们確乎皆在感念刘节帅的恩德。
小四小七的面庞確乎比困守衡阳时圆润丰盈了一圈。
皆是实情。
然恰因是实情,他胸中那股鬱结之气愈发难以咽下。
昨夜他入了一个残梦。
梦见了黄豆。
黄豆是他一手带出的同伍弟兄。
生得面庞浑圆敦实,吞咽饭食快若饿豕扑食。
他丧命於巴陵城池之下。
黄豆是被城垣上砸落的檑石击中的,腰腹以下化作肉泥。
残梦之中,黄豆蹲踞於他家泥炉跟前。
他手中端著粗瓷大碗,碗中盛满肉羹。
脸上表情笑逐顏开,宛若生前那般鲜活。
黄豆抬起头颅探问他。
“何大哥,这肉羹香浓否?”
何敬洙於梦魘中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可惜我未曾尝上一口。”
他自梦魘中霍然惊觉。
他端坐於榻上,天色未明。
浑家酣眠正熟,稚童亦睡得安稳。
营盘內寂寥无声,唯余巡夜交睫的梆子声自远处隱隱传来。
那一宿他再未曾合拢双眼。
何敬洙於榻上枯坐半晌,自竹枕下摸出一张揉得皱褶不堪的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