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乃是邸报的残页。
前些时日城內的寧国军刀笔吏分发至各营的。
他识得的墨字寥寥无几,然其上那几个斗大字眼他却认得真切。
“郴州”。
“张佶”。
“册封”。
“节度使”。
何敬洙的眸光死死黏附於那几个字眼之上。
邸报上载录之事他大抵听了个明白。
那日陈虎於营中与庄绪閒谈之际,他侧耳听闻了首尾。
张佶於郴州等四州裂土自立,已然与刘节帅谈妥了价码,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幣,欲遣送一子赴白鹿洞书院游学。
一家老小皆安然无虞。
麾下兵卒未曾折损一人。
昔日于衡阳密谋之际,他进言的便是此等图谋。
依附张佶。
据守湘南数州,拥兵自重。
他所言非虚。他昔日所言確乎是明路。
然大哥未曾纳諫。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著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於世。
他暗忖,纵是捨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著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殞命於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隨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隨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將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於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