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串差不多可以翻面了。”
“这串辣椒放多了——单独放一边,别给林枫吃到。上次他吃到辣椒喝了两瓶水。”
“上次他把辣椒说成‘辣味超阈值触发应激反应’。你直接说不吃辣就行了。”
苏念念坐在石头上,一手举着烤串一手举着手机,对着米多和白畅的方向按了好几张。镜头里米多正低头翻鸡翅,白畅站在他旁边,一手托着盘子一手举着一双筷子,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拳头的距离。烤架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侧脸轮廓,但白畅脖子上那条银色项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刚好被镜头捕捉到。
烤完最后一串,夏浩然提议在江堤上坐一会儿。五个人端着各自的饮料,在江堤边上坐了一排。米多靠在石栏杆上,手里握着一瓶可乐;白畅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豆浆,原味不加糖;苏念念盘腿坐在石凳上,用手机翻刚才拍的照片;林枫坐在最边上,把那本没来得及看的《建筑空间论》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夏浩然歪在石凳上,揉着自己吃撑的肚子。
夕阳正在往下沉。天空从橙色渐变成灰蓝,江面上最后一片金光被水波揉碎,远处临江大桥亮起了第一排路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倒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烧烤残留的炭火味,把每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的。
苏念念翻到一张照片,手停下来。照片里米多正把烤好的玉米递给白畅,白畅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玉米棒两端差一点碰上。背景是江面和对岸模糊的灯火,烤架上的火光映在他们的侧脸上,勾勒出两圈暖黄色的轮廓。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单独存进了收藏夹——和那张元旦晚会后台的合影放在一起。
白畅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石凳旁边,忽然拿起自己那罐冰可乐,转身贴在米多脸上。米多正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被冰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往旁边弹了半寸,但他没有真的躲开,只是伸手去挡了一下白畅的手腕。他握住白畅的手腕把可乐罐从他脸颊上挪开,然后五指穿过白畅的手指,连同那罐可乐一起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白畅的指关节上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凉,白畅的手背也很凉,但掌心贴在一起的部分是温热的。
“你每次都这样。上次在我家阳台你也是冰完就跑。你冰了我多少次了。”
“这次没跑。”白畅的手被他握住了,没有挣脱,抬眼看他。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们额前的头发都吹乱了,路灯的光落在白畅的眼睛里。
苏念念举起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出声调侃,只是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米多和白畅并肩站在江堤上,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夏浩然歪在石凳上,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吃太多出现幻觉了——林枫你打我一下。”
林枫没有打他。他把那本没翻开的书放在膝盖上。“你看到的是真实的物理影像。光在视网膜上成像,经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视觉皮层——这个过程不需要消化系统参与。你吃再多也不会影响你看到的东西。他们俩在你吃第三根玉米的时候就牵手了,你当时正在啃第四个鸡翅。”
“你怎么不早说?你每次都这样!你什么都看到但什么都不说!”夏浩然从石凳上弹起来,差点滚到地上。
“因为不需要说。事实不需要宣布。”林枫低下头,把书翻开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
米多松开白畅的手——不是松开,是滑下来,手指从白畅的指缝间慢慢退出,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道。然后他把白畅手里那罐可乐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把可乐塞回白畅手里,说“不冰了”。白畅低头看了看被塞回来的可乐罐,又看了看米多,把可乐罐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喝了一口。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五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江堤往回走。夏浩然扛着烧烤架走在最前面,林枫拎着炭火袋跟在他后面,两人又在争论刚才到底是谁把鸡翅烤焦了——夏浩然说是林枫火候没控好,林枫说是你把鸡翅放在烤架边缘导致受热不均。苏念念拎着空袋子走在中间,手机相册里多了好多张照片。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们第一次在这个位置聚餐的场景——当时夏浩然也烤焦了鸡翅,林枫也说了同样的“受热不均”,米多和白畅还没有牵手。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米多把烤好的鸡翅放在白畅盘子里,白畅低头吃,米多假装没在看。现在他们还是这样——米多把烤好的食物放在白畅盘子里,白畅低头吃,米多假装没在看。但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白畅脖子上的风铃项链,比如米多手腕上那道被可乐罐冰出来的红痕,比如他们刚才在江堤上牵着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松开。
她快走几步,追上夏浩然和林枫,把手里的空袋子塞给夏浩然。“拿着,我手酸了。你刚才抢到的最后一串烤玉米是我帮你拿的,现在你还我一个人情——不,三个人的。林枫你不用走那么快,别以为你走快了我就不追你。”夏浩然接过袋子正要说话,又被苏念念推着继续往前走了。
米多和白畅走在最后。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身上的炭火味吹散,混进香樟树和江水的气息里。白畅走得很慢,米多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调整成了同一个频率,左脚跟着左脚,右脚跟着右脚。
米多把手伸过去。白畅没有看他,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人的手在路灯下碰了一下,然后握在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畅轻轻挣开手,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喝了一口豆浆,然后很自然地又把手放回了米多手里。米多低头笑了笑。
那张照片后来被苏念念洗了出来,摆在她房间的书架上,和五人团的其他合影放在一起。夏浩然说他也要一张,苏念念就洗了五张,一人一张。林枫把照片夹在那本《建筑空间论》的扉页里,米多把它压在自己书桌玻璃板下面,白畅把它放在宿舍储物柜内侧,用磁铁吸着,每天早上打开柜门拿豆浆粉的时候都能看到。照片的背面,苏念念用银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五月的江边。”后来白畅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他在等风。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