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影像会倏然变得具体而微。
她那双因常年浸泡在冷水、操持各种粗活而变得关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是如何灵巧地穿针引线。
为他缝补一件件褪色的衣衫。
那针脚,总是密密麻麻,异常结实。
仿佛要將生活中所有的破绽和风霜都牢牢缝住。
他能清晰地“看”到,母亲低著头。
脖颈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几缕花白的头髮从额前散落。
隨著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甚至能瞬间“回到”那个狭小、潮湿的小屋。
终年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廉价煤油味。
冬天,刺骨的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
母亲会用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把裂缝塞紧。
然后把他冰凉的双脚搂进自己温暖的怀里。
用她那並不厚实的胸膛捂著。
一边轻轻哼唱著那首旋律哀婉、歌词模糊的乡间小调。
那调子,说不出的悲凉。
却又奇异地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天,蚊虫肆虐。
母亲会提前用艾草熏过屋子。
然后坐在他床边,拿著一把破旧的蒲扇。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为他扇风驱蚊。
直到他沉沉睡去。
那些瞬间的记忆,带著体温、气味和声音。
如此鲜活。
如此具体。
让他恍惚间觉得,母亲仿佛刚刚只是起身去了趟厨房。
下一刻就会撩开那打满补丁的门帘,走进来。
用那双依旧清亮却饱含风霜的眼睛,温柔地望著他。
然而,更多的时候,记忆是模糊的。
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像水中摇曳的倒影。
任凭他如何努力聚焦,也无法看清细节。
母亲確切的长相,竟成了第一个变得游移不定的部分。
他书桌上摆著母亲唯一一张正式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