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后来条件稍好时,他硬拉著母亲去照相馆拍的。
照片上的母亲,穿著洗得发白的、最好的那一件褂子。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对著镜头,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却僵硬而勉强。
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希望看著照片,试图在脑海中还原一个动態的、鲜活的母亲。
却发现很难。
母亲不拍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开怀大笑时,眼角会有怎样的纹路?
她生气时,眉头会蹙成怎样的弧度?
她陷入沉思时,目光会望向何方?
这些,照片无法告诉他。
而他自己记忆的底片,似乎也隨著时光的流逝,渐渐曝光不足。
变得影影绰绰。
他拼命回想母亲的声音。
是清脆的?
还是沙哑的?
叫他“希望”时,尾音是上扬的,还是下沉的?
记忆中,母亲的话確实不多。
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像槐树巷那口深井,幽深而安静。
但她的沉默,並非空洞。
而是一种承载了太多重负后的喑哑。
他记得母亲偶尔和邻居交谈时,声音是低低的。
带著一种本能的谦卑和谨慎。
而在他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时。
母亲贴在耳边焦急的呼唤,那声音似乎又带著颤抖的哭腔。
破碎而遥远。
但將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依然无法组成一个完整、清晰、富有质感的声音形象。
母亲的声音,仿佛已经融入了槐树巷的风声雨声里。
消散在了岁月的深处。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母亲內心的想法。
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几乎完全被时间的尘埃所掩埋。
母亲年轻时,在被娘家当作物品一样交换出去时,內心是怎样的绝望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