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说道:“登基大典,长缨还是希望太傅来主持的,没有太傅,长缨没有今天,您这太傅当之无愧。”
惠安双星,都成了皇帝,孟昭又做了帝师,可他觉得这个当之无愧是嘲讽。
这两个人一个姓纪,是个女人。
一个姓陆,是个外人。
孟昭不知如何面对当年太祖对他的赏识,只盼着余生真的守在皇陵,只盼着和老友一样,落寞死在家中。
“公主折煞老臣了。”
纪明霞道:“太傅教导长缨任人唯贤,为何太傅不能忠人唯贤,太傅教导长缨,为官不看出处,为何又要看男女。长缨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一直想找太傅解惑,但现在站在这的是我,所以不需要了。”
不破不立,打破大立,谁又能拦。
孟昭原本还想说什么,可他有了答案,拜了拜,退下了。
没过多久,明远回报:“太傅想见见被关押的旧臣。”
“让他去吧。”
*
宫外。
官道已经被清理得至少可以照常通行,百姓扒着门缝看外面官兵人来人往,不敢出来,只把半张脸隐在门板后头,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新皇帝真有那么好心?”
“这官兵发了药,总算大家都能活下来,活着就成。能过几天日子就过几天日子。”
“世道彻底乱喽……”
“我看未必。”
孟昭站在御道边上,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册子,看着将士们弯着腰,拿铁锹一下一下地刮去结在青砖上的污冰,碎冰飞溅到靴面上,他也不躲。他看着看着,忽而笑笑,笑完了又想哭,他把那口气生生咽回去,转身到大狱去了。
西城门还关着,门栓横在铁扣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城的将士握紧长枪探出头去,一匹棕马正从薄暮里驰来。当先那人甲胄未卸,风尘满身,正是飞鹰将军沈春骄,马背后面的白面书生面色青白,一手捂着嘴,颠簸间连连干呕。
众人急忙开门迎接,将人引至奉恩堂前。
沈春骄翻身下马,精神倒是抖擞得很,拍了拍甲上的尘土,跨步入殿。可他带来的孟为臣就没这么体面了,被人搀着扶到廊下,弓着腰喘了半晌,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孟为臣不善骑射,这一路疾驰三天两夜,颠得他骨头散了架,五脏六腑险些吐出来。
纪明霞迎出来几步,目光掠过沈春骄,又看一眼廊下那团缩着的身影,心里大概也拼出了来龙去脉。
宋朗破呼兰关时,沈春骄还在去漠北路上,等他赶到,宋朗早已拔营南下支援京都。沈春骄自然是不愿意白跑一趟,顺路带回一个可能有用的入京。
纪明霞白日还让人去临州请孟为臣,如此,也少了许多麻烦。
孟为臣在廊下缓了好一阵,灌了两口热水,脸色才转好,扶着门框步入殿内。步子还是虚的,纪明霞原想让他先歇一宿,刚来就扔出去忙前忙后,多少不太仁道。她看了一眼窗外,大红绸子虽然被扯下,可今日到底是除夕。
她将如今情况大致交代,让孟为臣领了差事,安抚黎民。
“爱卿最擅长这些,若是做好,日后便是最年轻的右丞。”
她承诺给的不小,任谁都会心动,包括速来寡淡的孟为臣。只是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先谢恩,还是先在心里骂一通。
可他抬眸,对上公主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还是把心里那点儿怨念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