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带著任务来的,也是带著优越感来的。在他看来,这些底层百姓长期受黑恶势力压迫,只要自己这个来自京城的“青天大老爷”一亮明身份,哪怕只是暗示一下,这些人就会哭著喊著跪在地上,把所有的冤屈都倒出来。
“喂,老乡。”
侯亮平站在距离那几个村民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用手掩著鼻子,居高临下地喊了一声。
几个村民抬起头,用一种浑浊且警惕的眼神打量著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城里人。
没人搭理他,大家低下头继续在烂泥里翻找著螺纹钢。
侯亮平心里有些不爽。
这群人,真是麻木不仁。
他耐著性子又往前凑了一步,为了避免踩到泥坑,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我是从京城来的干部,专门来调查这片採砂场的事。你们不用怕,那个什么沈重,还有当兵的,都不敢把你们怎么样。有什么冤屈,儘管跟我说。”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讲得很有水平,既亮了肌肉,又展示了亲民。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直起腰,手里拎著一根生锈的钢管,斜著眼瞅了瞅侯亮平。
“城里来的?”
“对,京城。”侯亮平挺了挺胸膛。
“那是大官啊。”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怎么还打计程车啊?”
旁边几个村民轰然大笑。
侯亮平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你怎么说话呢?我是来帮你们的!”
他有些恼火,声音拔高了几度,“这地方被强拆,你们就没有一点怨言?就没有人被打伤?或者財產被抢?”
老头收起笑容,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侯亮平那双刚擦乾净的皮鞋边上。
“帮我们?那採砂场那是黑心的地儿,把河道都挖断了,一下雨就淹庄稼。也就是解放军来了才给平了,咱们还得敲锣打鼓送锦旗呢。你这大官要是閒得慌,就把这路给修修,別在这儿挡著我们捡破烂。”
说完,老头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走走走,別耽误功夫。”
侯亮平僵在原地,听著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和嘲笑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刁民!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刁民!
他愤怒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计程车等待的地方。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他的逻辑依然能完成完美的自我闭环:这些人肯定是被沈重的人威胁了!甚至是被收买了!
那是军队啊,手里那是真傢伙,老百姓能不怕吗?
他们越是不敢说,越证明这里面水深得很!
“沈重,你果然好手段。”侯亮平坐在车后座,咬著牙自言自语,“连这种穷乡僻壤都让你经营得铁桶一般,我倒要看看,你能一手遮天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