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沈府后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淡紫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一吹,便带着清甜的香气漫过抄手游廊,拂过窗棂。可这般好景致,却半点没驱散沈夫人眉宇间的焦虑,她端着的青瓷茶盏搁在廊下的描金八仙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连丫鬟递来的蜜水都没心思尝一口。
她的女儿沈知微,自去年上元灯节与镇北侯府的萧景珩偶遇之后,心思就跟系了根线似的,一头拴在自己身上,另一头却牢牢缠在了那位年轻世子身上。沈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儿女心事看得通透,女儿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她怎会看不明白?更不必说,萧景珩看向知微时,那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分明也是动了心的。可偏偏,这两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像是较上了劲一般,谁都不肯先开口,明明见了面眼神都要黏在一起,却偏偏装出一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急得沈夫人夜里都睡不安稳。
终于,瞥见沈尚书穿着月白色常服,手持一卷书,慢悠悠地从假山后走过来,沈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急切:“老爷,你快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沈尚书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合上书,扶了扶腰间的玉带,温声道:“夫人这般慌张,出什么事了?”他素来性子沉稳,万事讲究顺其自然,此刻见夫人一脸焦灼,也只是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急切。
“还能有什么事?”沈夫人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还不是知微和萧世子那两个孩子!你说他们俩,明明互相都有意思,却偏偏要别扭着,一个装矜持,一个装冷淡,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沈尚书重新翻开书,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淡淡道:“急什么,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他们年纪还轻,自有自己的分寸,咱们做父母的,不必过多插手。”
“顺其自然?”沈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猛地瞪圆了眼睛,伸手拍了拍八仙桌,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又怕被路过的下人听见,连忙又压低了声调,“等皇上赐婚了再顺其自然?到时候若是皇上把萧世子指给了别家的姑娘,知微哭都没地方哭去!”
【母亲怎么知道我会哭?我才不会哭!】
此时,沈知微正提着裙摆,从抄手游廊的另一端走来,她本是想去花园里摘一朵新开的芍药,却没想到刚走到拐角,就听见了父母的对话。听到母亲这话,她脚步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心里忍不住反驳。她才没有那么脆弱,就算萧景珩真的被指给了别人,她也只会偷偷藏起心事,绝不会在人前掉眼泪。可话虽如此,心口却还是泛起一丝细细的酸涩,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她悄悄敛了神色,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脚步放得极轻,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只是耳尖却控制不住地竖了起来,一字不落地听着廊下的对话。
沈夫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女儿的背影,那背影看着依旧挺拔,可肩头却微微绷紧,显然是听进去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故意压低了声音,对着沈尚书说道:“你听,她心里明明在乎得很,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这丫头,打小就嘴硬,再这么嘴硬下去,萧世子那样的人才,迟早会被别的姑娘抢走!到时候,她可就真的要追悔莫及了。”
沈尚书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了一眼沈知微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自家夫人,眼底带着几分无奈:“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逼着两个孩子开口吧?”他也知道女儿的性子,外冷内热,嘴硬心软,萧景珩那孩子,性子看似温润,实则也带着几分骄傲,两个骄傲的人,想要谁先低头,确实不容易。
“逼着开口当然不行,”沈夫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她凑近沈尚书,语气里满是兴奋,“咱们得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多相处,多接触,最好能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
“夫人!”沈尚书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他连忙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下人听见,压低声音道,“这。。。这成何体统!知微是名门闺秀,萧世子是侯府世子,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两个孩子的名声?”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夫人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沈夫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拍了拍沈尚书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我想什么呢?我是说,让他们多独处,培养培养感情,可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事。比如。。。让萧世子教知微骑射,你觉得怎么样?”
“骑射?”沈尚书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知微哪会那个?她打小就怕马,小时候跟着你去马场,连靠近马都不敢,更别说骑射了,这不是为难她吗?”
“不会才要教啊!”沈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语气也越发兴奋,“你想啊,骑射这种事,难免要肢体接触,共乘一匹马,萧世子手把手教她握弓射箭,肌肤相亲,眼神相对,感情不就自然而然地来了吗?到时候,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开口了!”
沈尚书:“。。。。。。”
他看着自家夫人眉飞色舞、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嘀咕,他夫人这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主意的?看着倒像是个深谙儿女情长的老手,难不成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心思?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奇怪的念头驱散,看着沈夫人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没反驳,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高兴就好,只是。。。萧世子会同意吗?他身份尊贵,平日里事务繁忙,未必有时间来教知微骑射。”
“我去说!”沈夫人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为了儿子的幸福。。。啊不,为了女儿的幸福,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萧世子那般看重知微,只要我开口,他定然不会拒绝。”她说着,已经站起身,开始吩咐丫鬟去准备帖子,那急切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亲自去镇北侯府登门拜访。
沈尚书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只是这一次,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眼底满是无奈与期待,但愿自家夫人的这个“助攻计划”,能真的有效果吧。
三日后,镇北侯府的门房递上了沈夫人派人送来的帖子,丫鬟捧着帖子,快步走进了内院的暖阁。此时,镇北侯夫人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把银柄团扇,慢悠悠地扇着,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盘新鲜的桑葚,色泽乌黑,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夫人,沈尚书府的嬷嬷送来帖子,说是沈夫人有要事相求。”丫鬟将帖子递到镇北侯夫人手中,轻声说道。
镇北侯夫人放下团扇,接过帖子,拆开一看,脸上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她皱着眉头,轻声念道:“沈夫人想请珩儿教她女儿骑射?”她与沈夫人素来交好,两家也算是世交,可她从未听说过沈知微喜欢骑射,更别说要学骑射了,沈知微那姑娘,性子温婉,平日里大多是在府中读书、刺绣,怎么突然想起要学骑射这种粗活了?
“正是,”传话的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躬身说道,“我家小姐近日突然对骑射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一心想要学习,可府中没有合适的师傅,府里的护卫骑射虽好,却终究比不上萧世子的技艺。我家夫人听说萧世子骑射无双,箭术精湛,便特意备下帖子,前来相求,希望萧世子能屈尊,指点我家小姐一二。”嬷嬷说的滴水不漏,语气恭敬,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镇北侯夫人放下帖子,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景珩,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听到这话,缓缓转过身来。“珩儿,你怎么看?”镇北侯夫人问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若是他不愿意,就算是她开口,他也不会勉强。
萧景珩走上前,接过帖子,指尖轻轻拂过帖子上娟秀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坚定:“儿子乐意之至。”
【沈知微要学骑射?她连马都怕,学什么骑射?】
他太了解沈知微了,那个姑娘,性子柔软,胆子不大,小时候在马场,仅仅是被马的叫声吓了一跳,就再也不敢靠近马匹半步,如今突然说要学骑射,哪里是真的有兴趣,分明是沈夫人的安排。他甚至能想象到,沈夫人在沈尚书面前,眉飞色舞地筹划着这个“助攻计划”的样子。不过,这也正合他意,他巴不得能有更多的机会,与沈知微相处,就算是教她骑射,就算是被沈夫人“算计”,他也甘之如饴。
“那好,”镇北侯夫人见儿子答应得爽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对着传话的嬷嬷说道,“劳烦嬷嬷回去转告沈夫人,就说我们珩儿乐意相助,三日后,城郊的皇家马场见,到时候,珩儿会准时赴约,好好指点沈小姐。”
“奴才遵命,多谢侯夫人,多谢萧世子。”嬷嬷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笑意,连忙转身告退,回去给沈夫人复命。
嬷嬷走后,镇北侯夫人看着萧景珩,眼底带着几分打趣:“你这孩子,平日里请你教别人骑射,你总是推三阻四,怎么沈小姐一开口,你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她活了这么大年纪,儿子的心思,她怎么会看不明白,萧景珩对沈知微的心思,可不比沈知微对他的少,只是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死要面子,不肯先开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