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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野心家(第2页)

“我是个逃避兵役的可怜虫……或者说是个走私犯,”那乡民在告别时跟于连说,“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梯子卖了好价钱,再说我自己这辈子也不是没干过明目张胆的事儿!”

这天夜里,天很黑。约莫凌晨一点光景,于连扛着梯子,走进维璃叶城。他往下走去,想尽快到达河滩,那湍急的河流深可丈许,高墙夹峙,流经瑞那家美丽的花园。于连借梯子,很容易就爬了上去。“那些看门狗会怎么待我?”他想,“全部问题——就在这里!”狗狗固然叫开了,朝他直奔而来,但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几条狗就走来在他腿旁磨蹭。

从这座平台爬上那层平台,虽然所有的铁栅门都关着,他还是轻轻易易走到了瑞那夫人卧房的窗下。朝花园的窗户,离地也只有八九尺高。

百叶窗上有个鸡心形的洞眼,这于连知道。但洞眼里不见房内守夜灯的光亮,这倒使他犯愁。

“哎!”他暗自思量,“瑞那夫人今夜没住在这房里!那么,睡在哪里呢?全家人应当在维璃叶呀,既然几条狗都在这儿。但是,在这间没灯的房里,要是碰到瑞那先生或别人,那真要闹笑话了。”

最谨慎的办法,莫如知难而退,但于连嗤之以鼻。“如果遇上生人,我拔腿就逃,梯子就丢下不管了。万一是她呢,会怎么待我?她沉溺于悔恨之中,变得十分虔诚,这我不怀疑;不过,她对我总还有若干怀恋,不是不久前还给我写过信?”这个理由,决定了他的行止。

心里惴惴然的,他抱定宗旨,不是完聚,就是完蛋。朝百叶窗掷了几粒石子,毫无反应。他把梯子靠在窗旁,爬上去敲百叶窗,开始轻弹几下,继而略使点儿劲。“别看天黑,人家照样会向我开枪的。”于连想。这个念头,把他疯狂的举动一变而为有没有胆量的问题。

“这间房间,今晚没住人?”他想,“要不然,不管是谁睡在里面,也该给吵醒了。现在,用不着悠着什么劲儿了,唯一该当心的,是不要让睡在隔壁房里的人听到。”

他下地来,把梯子靠在百叶窗边,重新爬上去,从鸡心形的洞眼伸进手去,算他运气,很快摸到铁丝,这铁丝连着关百叶窗的搭钩。他把铁丝一拉,不由得心喜莫言,感到百叶窗已不再扣住,用力一推就松开了。“应当慢慢打开,先让她听出我的声音。”等百叶窗推到可以伸进头去,他压低嗓门说:“我不是贼。”

他侧耳细听,没什么声息搅扰房里深沉的寂静。壁炉架上,确乎没点守夜灯,连豆样大小的灯光也没有,这可不好。

“当心挨枪子儿!”他略思片刻,就大着胆子用手指敲玻璃窗:没有回音?就敲得更响!“一不做,二不休,哪怕把玻璃敲碎。”他正用力敲的当口,在浓重的黑暗中,仿佛瞥见有一团白影子从室内掠过。临了,事无可疑:那影子极其缓慢地在走过来。突然,一面脸颊贴在他睁着一眼在张望的玻璃上。

他霍然而惊,往后一仰。但夜色漆黑,即使仅一块玻璃之隔,也无法认出是不是瑞那夫人。他怕对方一惊,喊出声来;又听到那几条狗在他梯子底下转悠、低嚎。“是我,”他提高嗓音一再说,“你的朋友。”没有回答,白色的幽灵消失了。“求你开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太苦恼了!”他使劲敲,玻璃都要给敲碎了。

这时听得清脆的咔嗒一声,窗子的插销拔开了。他推开窗子,轻身一跳,就站在了房里。

白色的幽灵走了开去。他一把攥住胳膊:是个女人。他的全部勇气,顿时化为乌有。如果是她,会说什么呢?听到小声一叫,他知道就是瑞那夫人。该怎么应付好?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惊颤不已,都没力气把他推开。

“您不要命啦,跑来干吗?”她喉咙发紧,勉强说出这么几个字来。于连听出,她的确在生气。

“够惨的了,一别十四个月,我特地来看您。”

“出去,立刻离开我。啊!谢朗先生干吗拦着不让我给他写信呢?不然,这种可怕的局面就可以防止了。”她把他推开去,力气异乎寻常的大,“我已深悔前非。上天垂怜,点醒了我,”她断断续续说道,“出去!赶快走!”

“受了十四个月的苦,不跟您说几句话,我是不会走的。我想知道您做了些什么。啊!我那么爱您,还值得您信任吧……我什么都想知道。”

由不得瑞那夫人,这威严的口气对她就有镇魂摄魄之力。

于连一直动情地搂着她,顶着她想挣脱的撑拒,这时手臂一松,把她放开了。此举使瑞那夫人略感放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来,”他说,“免得误事,说不定哪个佣人给吵醒来,出去查夜。”

“啊!出去,正好出去。”她真的在生气,“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神目如电,看到您来纠缠,天主又要开罪于我。您真不地道,滥用了我的好意,我对您有过感情,但现在已谈不上。您听见了吗,于连先生?”

他梯子提得极慢,免得弄出响动来。

“你丈夫在城里吗?”说这句话,不是抬杠,而是出于以往的习惯。

“求求您,别这样跟我说话,否则我就把丈夫叫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没立即把您赶走,已够罪过的了。我着实可怜您。”她这样说,意在刺伤他的傲气,她知道那是摸不得碰不得的。

她拒不以你我相称,这种决绝的态度,把于连尚存指望的脉脉温情破除无余;但他亢奋的心情反给撩拨到近于发狂的地步。

“怎么!您不爱我了,这不可能!”这发自肺腑之言,很难叫人听了无动于衷。

她没回答,而他,悲苦地哭了。

事实上,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么说来,唯一爱过我的人把我彻底忘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此刻,已无劈面遇到蛮汉的担心,他的全部勇气已离他而去,除了爱,一切都从他心头消失了。

他悄悄地,久久地流着泪。他握着她的手,她想抽回去,扭动了几次,还是留在他的手里。满室漆黑,两人并排坐在床边。

“这跟十四个月前的情景,多么不同呀!”这么一想,眼泪更多了,“是啊,人类的一切情感都会给离别摧毁的。”

“您的情形怎样,说给我听听吧。”于连哽噎着说;对她的沉默,感到有点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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