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后,吴越走在路上,余光瞥见路口转角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目光灼灼,衣裙朴素,戴银耳坠,油光水滑的两把头上只插着一支淡紫色的马蔺。
女子似乎在那里等候多时,见他来了,立刻急切地快步上前,没收住竟跟他撞了个满怀。
好家伙,尼哈里让人寻衅无果,直接改碰瓷了?
吴越迟疑了一下,将女子从地上拉起来,却见她满脸真切焦急,不由问道:“家中有人病了?”
“哈番……”那女子匆忙行礼,“我听说,你连佐领都敢管的。”
吴越不确定她是好意歹意,滞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会说汉话,同几个汉人妇女一道做针线活,听她们说的。说那佐领唆使一嫂子把她儿子便宜卖了,你拦下了,买卖就没成。而且城里城外许多人都说你是好人。”
还给他传颂呢,嫌他死得不够快是吧……吴越扶额。那日他确实莽撞了。
“所以我想着,哈番你说不定会管这事……”女子绞着衣襟道。
“什么事?”
“宁古塔这里,有殉葬的风俗。一家男主人死了,如果生前指定了要哪一个妾殉葬,就不容她推辞,到了时候,必须坐在西炕上,用弓弦给缢死。我一个儿时玩伴,前两年嫁人做妾,过门还不久,我这今早听说,她家男人死了……”她眼眶微红,“我担心她……”
“殉葬……?”吴越心下惊疑,“我来宁古塔也有些时日了,从未听闻过有此风俗。”
“哈番有所不知。城里已经不许这样弄了,但他们在外头住得远,官府管不着。”
“住在哪里?”
“蓝旗沟一带,离宁古塔城五十多里。”
吴越又细问了她朋友的名字,男主人的名字,宽慰她自己会查一查这事,却也不敢保证什么。毕竟满洲人的事,竟要他一个汉官来管,多少有点蹊跷。他留了个心眼,去问巴海,这匪夷所思的风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想,巴海竟平淡承认:“宁古塔地方是有此旧俗。我父亲几年前上书朝廷请令禁止这一陋习,朝廷也准允了。颁令后城中已多年未闻殉葬之事,城外村屯零散却是难以监管。”
吴越抬起头,巴海硬是从他的目光里读出失望和不解的意味。他什么都没做错,此时却好像是他理亏一样,当下心生愠怍,抢先开口:“那告示在各城门布告上挂了数月,也吩咐了守城士卒向进出城者提醒,又叫各人在乡里互相传话,该做的都做了。”
吴越颔首道:“那,若有人行殉葬之事,官府如何追查?”
巴海沉默片刻,叹道:“民不举官不究,你说怎么查?谁家男人死了我去人家门口守着?”
吴越心知他所说不无道理。死人是不会报官的,家里其余人又全是共犯。至于周围人家,好端端的,谁会为了死人去得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呢?
他向巴海言明女子找他的来龙去脉,希望能允许他去那户人家登门拜访,好有个交代让她放心。巴海没有阻拦,在舆图上给他指了蓝旗沟的方位。
次日清早,吴越从马厩借出白鹿,城门一开,便披着朦胧天光策马出城,朝西一路飞驰。
从五里外的清石桥渡河后,过十余里便是依兰岗,住着五六十户人家,是个大镇,挨着牡丹江。沿江迤西,经过一大一小两个屯,河湾浅滩上几名小童在游泳戏水,不远处岸边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持竿垂钓。过了那道河湾,周围逐渐僻静起来,仅剩下一条小径。古木苍松,涛声低回,不时从林深处传来一两声鸟鸣,衬得四周愈发寂静。又过了约有三刻钟,眼前终于出现一个小小的村落,零零散散大概二十来户人家,应该就是蓝旗沟地界了。
他进了村,敲开一户人家问路,那人给他指了,末了又补道:“他们家最近忌门,你没有要紧事的话还是改日吧?”
吴越点点头,谢过了,退出院子,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一户院门上挂着柴草的人家。
满洲人家中有人病重或新丧,门上都会悬挂一束草,以示“忌门”,远亲近邻看到了,就不会上前打扰。
吴越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门窗紧闭,也没有什么哭闹的动静,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他有些拿不准是否直接叩门拜访,毕竟故意犯冲确实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