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尾调,说不上是好听还是不好听,但倒是很稳。
苏青霭站稳了脚,抬起头,刚想说声谢谢,就对上了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那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单反相机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介于“抱歉”和“不耐烦”之间,好像扶住她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见义勇为,而是一个打断了他看地图的意外。
苏青霭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皮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像某种懒洋洋的动物。
她当时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那个人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没事吧?”
“没事。”苏青霭说。
“那就好。”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绕过她继续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头看那张叠了一半的地图。
苏青霭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随意,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风把他手里那张地图吹得鼓起来,他又开始跟它较劲,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苏青霭转回身,继续往上走。
她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在旅游景区碰到不看路的游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爬上城墙顶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苏青霭站在城墙上,被风吹得发丝飞舞,看着眼前铺展开来的景色,忽然忘了呼吸。
往北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地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骆驼刺,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淡蓝的天空相接。往南是一片低矮的丘陵,起伏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遥远。往西能看到古城全貌,那些土黄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偶尔几棵白杨树从屋顶间探出头来,绿得格外显眼。往东则是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远处的乡镇,路两旁是零星的农田。
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脸颊发疼,才终于蹲下来,支起了画架。
这是她这次旅途中的第一幅写生。她选了一个朝北的角度,把戈壁滩的苍茫和城墙的苍老放在同一个画面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被风吹散,她的手指很快就被风吹得有些僵,但笔下的线条却异常流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画过画了。做景观设计的时候也画图,但那是工作,是画别人想要的东西。而现在,她画的是自己眼里看到的。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石阶上撞到的那个人。
他低头看地图的样子,他耷拉着眼皮的侧脸,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
一种职业性的习惯让她在画纸的右下角随手添了几笔——
一只沙狐。耷拉着眼皮,神态懒散,蹲在城墙脚下,像是在打盹。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那只沙狐和整幅画的气氛意外地搭。
苍凉的戈壁,苍老的城墙,一只困得睁不开眼的沙狐。
苏青霭自己笑了一下,把铅笔收进笔袋里。
太阳渐渐升高了,风也跟着大了起来。她收拾好画具,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画筒里,然后顺着石阶下了城墙。
走到半路,她看见刚才那个男人站在城墙脚下,手里还拿着那张该死的地图,正抬头望着城墙上的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苏青霭从他身边经过,没说话。
他也没看她。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苏青霭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地图大概是被风吹跑了,他正在追着一片翻飞的纸,追了十几米才把它从一棵骆驼刺上摘下来,表情相当精彩。
苏青霭转回头,觉得有点好笑。
在古城里追着地图跑的倒霉游客。
她心想,这个人大概跟她一样,也是第一次来吧。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苏青霭把画具放下,在老板娘那里点了一碗面。老板娘的手艺意外地不错,面条筋道,汤头鲜香,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叶子。苏青霭吃得很满足,吃完之后又跟老板娘买了几个橘子,坐在前厅一边剥橘子一边翻看今天拍的照。
照片拍了不少。城墙的,戈壁的,小巷子的,卖馕大爷的,还有那只在画纸右下角打盹的沙狐。
她把那张沙狐的特写放大,越看越觉得像刚才那个人。
耷拉的眼皮,懒散的神态,一副“全世界都别来烦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