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就在垭口另一侧的山谷里,从两座雪峰之间缓缓滑下来,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冰面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裂缝深处是更深的蓝——不是镜海那种被时间沉淀过的蓝,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蓝,像地球刚诞生时留到现在的颜色。
苏青霭站在那里喘着气。她看到过很多好看的风景——古城的落日、镜海的倒影、草原的星夜、白沙镇的沙丘、青岩的雨、白岩山的雾、南风镇的篝火、云栖的柚子林、云中草甸的雪山。但冰川不一样。冰川不需要她拍,不需要她构图,不需要她用什么形容词。它就在那里,已经存在了几万年,几万年里看过了无数个像她这样的过客。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程睿、出轨、辞职、三十岁——在冰川面前算什么。那些她用了几千公里和无数个晚上去消化的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它们看起来那么重。不是它们变小了,是她变大了。她的世界从一间出租屋、一个男朋友、一份工作,变成了一片沙漠、一面湖、一片草原、一座山、一条冰川。当世界变大了,原来的烦恼就装不下了。
“江行止。”她的声音在高原的风里很轻。
“嗯。”
“我不怕了。”
江行止没有问“不怕什么”。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氧气瓶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然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贴着她的。
苏青霭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她想起草原上的射箭场——他教她射箭的时候说“手要稳”,那语气跟说“烽火台上风大”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对他还竖着浑身的刺,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咬牙切齿。现在想起这些,只觉得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在看——那个在戈壁滩上对着他翻白眼的自己,那个在镜海观景台上质问他“你跟踪我”的自己,那个在青岩雨夜里翻他微信对话框然后退出来的自己。她想对那个自己说:别急,你会在南风镇的篝火边牵他的手,在云栖的山顶上跟他亲吻,在云中草甸的冰川前发现你已经不怕了。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苏青霭说,“看到这个冰川了吗。”
“看到了。”
“当时在想什么。”
江行止看着冰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拍照。”
“现在呢。”
“想你。”
苏青霭转过头,看着江行止的侧脸。山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的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
“你现在会说这种话了。”苏青霭说。
“陈述事实。”
“这种事实以前怎么不陈述。”
“以前没到陈述的时候。”
苏青霭没有戳破他。她转回头看着冰川,偷偷笑了一下。这个人的感情是有节奏的——什么时候可以给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他都有他自己的算法。不是吝啬,是慎重。他的每一句“陈述事实”都不是随便说的,是到那个点了,才会说。
从垭口下来之后,苏青霭的腿开始有点发软。不是高反——她能感觉到空气进到肺里,但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在四千七百米的地方被抽走了一大半。江行止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要不要休息。”
“不用。”
又走了几步,她的脚踩在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上,身体晃了一下,但手很快扶住了旁边的岩壁。江行止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没事。”苏青霭松开岩壁,站直。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苏青霭看着他的后背——抓绒衣的领口有点起球了,背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的背不算宽,但看起来很结实,不是健身房那种棱角分明的结实,是长期走路爬山背器材攒出来的那种。
“我只是有点累,没有受伤。”苏青霭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背我。”
江行止回过头看她。“因为你可以走,但我想背。”
苏青霭站了片刻。高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但她没有去拨。她往前走了两步,趴在他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江行止站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然后把她往上颠了颠。她的手在他胸前交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跟他在白岩山按快门时的节奏一样,跟他在暴雨里握方向盘时的节奏一样,跟她牵着他在南风镇主街上走时握着她手指的力道一样。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长。江行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苏青霭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上。他的抓绒衣领口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混着高原上独有的清冷空气。
“江行止。”
“嗯。”
“我在古城的时候,觉得你是扫把星。”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