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
“你画的那只四脚蛇。翻着白眼。”
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吹在他后颈上,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得不太清楚。但大概猜到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问我。”
“问你为什么画一只翻白眼的四脚蛇?”
苏青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程睿以前从来不会背我。”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苏青霭觉得他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苏青霭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很蠢。我说我想去爬山,他说爬什么山,那么累。我说我想去看海,他说海边风大,吹得头疼。后来我就不说了。”
她停了一下。江行止的呼吸很稳,脚步也不快。她趴在他背上,感觉像坐在一艘航行在平坦湖面上的小船里。
“不只是这些。他从来不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问我吃没吃饭,不会在我出差的时候问我那边冷不冷,不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提前准备礼物——每次都是当天才想起来,然后匆匆忙忙去楼下的商场随便买一条丝巾。我收了一抽屉的丝巾,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其实我不需要丝巾,我只是——”
她的声音顿住了。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继续走,脚步比之前慢了。
“我只是希望他能记一件关于我的小事。”苏青霭说,“不用是大事。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比如我喝豆浆不加糖,比如我拍照的时候喜欢用左手调参数,比如我睡前一定会把窗帘拉两道。一件能让我觉得,他在看我的事。”
沉默了几步之后,江行止开口了。
“你拍照用左手调参数。睡前拉两道窗帘,外面那道要拉到离窗框两厘米的位置,不留光。你在白沙镇那天早上吃了油条,豆浆喝了半杯剩了半杯。你在白岩山看日出的时候,站在平台的左手边,不是右手边。你在南风镇许愿的时候闭了四秒钟——比别人都长。你用筷子的时候小拇指会翘起来——”
“好了。”苏青霭的声音哑了。
“你问我为什么背你。因为你累了,但不会自己停下来。”江行止的声音很稳,像石头一块一块地摞在地上,“所以我替你停下来。”
苏青霭把脸埋在他后颈上。她的眼眶很烫,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觉得不需要了。她走了几千公里,从古城的城墙走到云中草甸的垭口,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她需要被一个人看到。现在她被看到了——不是被看到的那个“看到”,是被记住的那个“看到”。豆浆不加糖。左手调参数。窗帘留两厘米。比别人多闭一秒钟。这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事,他全记住了。
回到牧民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板远远看到他们,迎上来问怎么了,苏青霭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老板松了口气,说晚上做羊肉汤给他们补补。苏青霭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腿已经不软了,但江行止说羊肉汤好之前不准动。她就坐在那里,看最后一点夕阳从雪山顶上消失,看高原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和亮晶晶的油花。苏青霭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明天想去哪。”江行止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汤。
苏青霭想了想。“你说的那个铁船码头。我想看渔网被风吹得像旗帜。”
“那就去。”
“你的稿子呢。”
“晚上写。”
苏青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羊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嚼就化在嘴里。她想起刚才在垭口上他说的那些话——“你问我为什么背你。因为你累了,但不会自己停下来。所以我替你停下来。”这个人用一个“所以”就解释了所有的事。不是“因为我心疼你”,不是“因为我在乎你”,是“因为你不会自己停下来,所以我替你停下来”。他把她最脆弱的一面看透了——不是累了不会说,是累了不会停——然后用他的方式替她做了她不会为自己做的事。
“江行止。”苏青霭说。
“嗯。”
“你那个铁船码头的稿子,我知道怎么结尾了。”
江行止转过头看她。苏青霭捧着碗,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结尾是——‘后来我学会了不再一个人赶路。’”
江行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台阶上,伸手把她身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到她肩膀上。
“这个结尾不错。”他说。
“我在提供创意。”
“我在接受创意。”
苏青霭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继续喝那碗羊肉汤。高原上的星星在他们头顶铺开,冰川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发着幽蓝的光。卓嘎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在做梦。苏青霭闭上眼睛。那些她以前一个人赶路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以后的路有一个人会替她停下来。不是替她走,是替她停。走是她自己的事,但停——他终于教会了她该怎么停。